4 快乐的多巴胺

 作者:安逸 

下班后,我决定去找子晴。
走出公司的大门,我才发现,天已黑透,有细碎的雨飘下来。
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绚丽的灯光,越发显得夜色凄迷。
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被风一吹,连心都湿了,凉飕飕的。
我缓缓走着,忽然想起,同温旭生热恋的那一年。
也是这样深长的夜,也有这些纷扬的雨,我同他在街头嬉闹,他追我躲,我不小心崴了脚。
他小心地将我托在背上,背着我往家走。
他的背很宽、很厚实,伏在上面不知多舒服,多安心。
我将脸贴在他的背心,听到他的声音,嗡嗡地透过背脊传过来,“绍宜,我愿意这样驮着你一辈子,一辈子都不将你放下来!”
我当即感动得泪盈于睫,心想,这该是一生一世的约定了吧。
没想到,话犹在耳,他却已经迫不及待将我扔下。
此刻想来,完全是个巨大的讽刺。
我冷冷笑起来,用手狠狠地擦掉涌出来的眼泪。
也许,有些感情对于男人来说,也像风一样,一旦吹过了,便不留痕迹。
我揣着一颗冻得麻木的心,在风里疾步如飞。
是谁说,运动可以分泌令人快乐的多巴胺?
我真的觉得心情逐渐好起来,至少可以控制住那不听话的泪腺。
到了子晴家——
想一想,竟有几年不曾进去过!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前来应门的,会是,青春飞扬的少年子晴。
子晴打开门,望着我,伸出手放在唇边,“小声点,珊珊刚睡着!”
我蹑手蹑脚走进去,房间里的陈设还是同以前一样,老旧但干净舒适。
空气里,甚至弥漫着一种昔日的味道。
我走到小卧室,珊珊躺在一张小床上,闭着眼睛,长密的睫毛安静地覆盖下来,浑身散发出幼儿甜软的香味。
我忍不住想趋上前吻她,被子晴一把拖住,“会吵醒她!”
我只得望而兴叹,“真想吻吻小珊珊!”
子晴爱怜地看着珊珊,她的目光像一只手,不断在她面颊上轻抚。
也许,每个母亲,都是这样又甜蜜,又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孩子,一点点长大的吧。
这一刻的汪子晴,对于我来说,有点陌生。
“你看起来,有点像圣母!”我退出卧室,替珊珊关上房门,由衷地说。
“圣母可以无性繁殖,我可不能!”子晴调侃道,“我生珊珊吃足了苦头,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生产前,痛得哇哇大叫,嘴里嚷的还是英文,生怕人家听不懂!”
“你好歹还在医院吧,圣母还在马厩里生下耶稣的!”我故意气她。
子晴白了我一眼,走到客厅中间,盘腿坐在沙发上,递了一杯红酒给我。“你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分辩我和圣母生孩子,谁更惨一点吧?”
我也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这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让我觉得仿佛时光正在倒流。
似乎少不更事的我和子晴,又坐在一起促膝而谈。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我的心绪也渐渐归于平静。靠在子晴身边,我缓慢细致地将遇到唐美妍的事情向子晴说了一遍。
“子晴,你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老天要这样惩罚我?”我咬牙切齿地说,满心的不甘,“对着她,我便觉得有把刀,不停地戳进我胸口!”
“既然这样难受,不如别在这家公司干了!反正你有能力,再挨两三个月,过完年,一定有职位空出来!”子晴安慰我。
“可是,我已经签了卖身契!”我哭丧着脸,告诉子晴,如果我单方面解约,会赔偿多大的损失!
“谁让你要为五斗米折腰呢?”子晴耸耸肩,“没人帮得了你!”
“我说这工作怎么那么好,还道是老天爷突然开眼了,让我苦尽甘来。没想到,更毒辣的陷阱在这儿等着我!”我忍不住一通抱怨。
“事已如此,只好忍为上策了!也许很快否极泰来!”
“忍?怎么忍?”我把唐美妍请假的事情也同子晴说了。
“我和温旭生离婚才半年,没想到两老已经认贼作媳了!”我恶狠狠地说,心中十分气恼,“当初,亏我还把他们当自己父母看!离婚的时候,他妈妈还不停跟我说对不起,真觉得对不起我,怎么不把狐狸精扫地出门?”
“你也别怪老人了,父母的心都是向着自己儿子的!”子晴了然地说,“对你再好,也不过是看儿子的面子!”
我叹了口气,黑着一张脸,“可他们也不用那么欢天喜地,捧着那个狐狸精,连去医院也要她左右伺候着。”
子晴扑哧笑了起来,“绍宜,我说句公道话!如果我有儿媳妇,我也喜欢唐美妍不喜欢你!”
“为何?”我傻乎乎送上门被她挖苦。
“你工作多忙啊?自己看病都没时间,雯姨病了,你也不过打电话回家问问,更别提伺候温旭生的父母了。”她很认真地看着我,“这个唐美妍,可以为了陪男友母亲去看病,请半天假,你能做到吗?”
我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我连周末陪温旭生回家看看父母都鲜有时间。
有一次,他爸爸生病,他让我请假去医院看看,当时公司年终提案,我忙得脚不沾地,几乎住在公司,结果只让快递公司帮我送了一个果篮。
温旭生为此,一周没有同我说过话!
“也许,他父母本来就不喜欢你这个媳妇,你既照顾不好老人,也照顾不了他!”子晴实话实说,“他们家经济条件很好,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工作能力出色,薪水优渥的事业女性,他们要的是个能鞍前马后,将一家人服侍周到妥帖的贤惠媳妇!”
我顿时泄了气,“你说得有道理!婚姻失败,我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别自责了!”子晴见我真难受了,赶紧又安慰我,“谁也没有生就三头六臂,能够面面俱到!”
我立即顺着杆往下爬,“是啊,我不过是个肉骨凡胎,工作那样忙,分身乏术,不可能样样兼顾!”
“现在好了,你可以专心工作了!”子晴故意气我。
“以前总说没时间,现在好了,二十四小时都可以耗在公司!”我叹口气,“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谁也没逼着我工作!”
“你不工作就可以在家伺候温旭生,随叫随到了?”子晴抿嘴笑一下。
“对啊,至少可以做一枚贤妻,不至于弄得人财两空!”
“每天围着一个男人转,伸手向他要钱买菜,在灶台边度过一生,你甘心吗?”
我想一想,摇摇头,“寒窗苦读,空有一身本事,只能在窄到一个家的范围内施展?怎么甘心?况且,父母供我读大学,不是为了让我伺候男人的。要不,当初他们就该直接送我去学厨艺、家政。何况学厨艺的,还可以供职五星级酒店,做家政的,还可以开连锁公司呢。”
“那你肯定想改变,而温旭生不愿意你改变,于是——”子晴摊开手,一副无奈的样子,“还是只有一拍两散!”
“说到底,是观念不同!你是个有抱负,有理想的女人,有满腔热情,怎么肯寂寂无为地度过一生。而温旭生,要一个温柔贴心的住家太太,仰他鼻息,看他脸色。”
“可温旭生,他以前最喜欢我的,便是我独立自主,什么事情都不依靠他!”我想不通。
“男人呢,娶了独立自主的事业女性,必然羡慕小鸟依人的贤妻良母,得到温婉贤惠的,又渴望摩登时髦的。”子晴摇摇手,“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他想要的,永远是你身上没有的!”
红玫瑰和白玫瑰的故事,张爱玲已经讲得很透彻了!
“一定会有男人懂得欣赏你这种不断追逐梦想,不断超越自我的女人!”子晴扬起酒杯,轻轻碰碰我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
“算了!”我苦着脸,“别安慰我了!男人爱的,永远是女人的皮囊,而非内里的精魂!”
子晴叹了口气,“这个道理,谁不明白?你就是学富五车,也没有年轻女人白花花的大腿吸引人!”
“谁让女人天生就是比男人高级的动物!”我禁不住愤怒地说道,“男人,只能忠实于本能!”
“那个唐美妍,我倒真想看看她什么样子!”子晴换了个姿势,眼睛里满是算计,“你应该趁她当你下属的机会,好好折磨折磨她!”
“算了!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我深深吐了口气,“满大街都是比我年轻、比我美丽的女孩,都有可能取我代之。”
“可这个是送上门来的啊!”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那你就等着活活被她气死吧!”子晴气得笑了起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实在干不下去了,我也就只有辞职走人了!”
“凭什么不要她走!”子晴差点跳起来,“你还要退到什么地方去?是她抢走了你的丈夫,你的婚姻,你的家!为什么你要一退再退,一让再让?你应该理直气壮扇她两个大耳光!”
“离婚前,我都没想过要找她算账,现在跑去打她,已经失去最好的时机,别人只会觉得我这个人不知进退,不光不够贤惠,还是个悍妇!”我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亦舒不是说,做人至要紧姿势好看,如果恶形恶状、青筋毕露追求一件事,那么,赢了也等于输了;输了的呢,更加贱多三成。”
“你这样一味退让,姿势就好看了?”子晴摇摇头表示不能理解。
“你别光说我,管好你自己!”我推了她一把,“我严重怀疑你会把持不住自己,跑去找他!”
“怎么会?我不是让自己去送死吗?”子晴讪讪地笑了一下,目光游移。
“我了解你,不管你变得再独立、再坚强,你骨子里还是那个渴望爱的小女人!”我握住子晴的手,忍不住担心,“你终究和我是不一样的。”
我不是一个感性的女人。
我从来没有像子晴那样,谈过那样轰轰烈烈、惊心动魄的恋爱。
我也没有恶形恶状地追求过任何人或者事,我总是保有理智,留三分余地。
就连同温旭生爱得最浓烈的时候,离婚最痛苦的时候,我仍旧会替自己留个底线。
子晴不同,子晴爱就爱得彻彻底底,舍生忘死,恨就恨得撕心裂肺,粉身碎骨。
以前的子晴,是脆弱的、温良的,但是又是那么决绝,极具爆发力的。
她是个矛盾的发光体,随时可以燃烧自己。
现在,经历了那么多,只希望子晴能够变得更加坚强,更加理智!
“大家都是女人,没有什么不一样!”子晴反握住我的手,“你可以离开温旭生重新来过,我也能!”
“你有珊珊,责任在身,更加不能任性!”我用力握紧她的手。
“我都三十啦,怎么可能还任性!”她牵牵嘴角,笑了起来。
我们抛开那些恼人的情事,开始回忆少女时代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
想当年,那样风光,身后裙下臣不知多少,看尽了我俩的脸色。
鞍前马后,还嫌不够周到,总是无端挑剔。
像所有还没看清爱情真面貌的女人一样,我们都曾经甜蜜地憧憬过,“当我对他笑时,他会觉得快乐;当我对他哭时,他会感到心痛;当他看着我时,他会觉得世间无可取代;当我离开他时,他会痛不欲生。他的眼里只有我,他的心里也只有我。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没想到,才不到几年的光景,所有梦想都化作肥皂泡沫。
仿佛一切前缘,都早早定好,不管你再投入,再努力,都无力扭转命运的轮盘。
我们都不过是命运手中的一枚棋子,前进或后退,身不由己。
总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你不断往前走,走到哪里是哪里!
我同子晴都喝多了。
我们开始笑,一直笑到泪流满面……
夜已太黑,黑得让人看不见前路到底还有多少曲折与坎坷。
夜也太凉,凉得冻结住所有希望的温度。
我也不想再顶风冒雨赶回家了,取了钥匙,蹑手蹑脚打开对面父母的家门。
在黑暗中,我摸索到自己的卧室里,脱了衣服,躺上床。
虽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住过了,可是妈妈仍旧时时为我更新床褥,连房间里的陈设都保持着我出嫁前的原样。
我捂紧被子,松软的棉被有太阳的味道,想必前两天出太阳,老妈才拿出去晒过。
不禁觉得心中一暖。
躺在这熟悉狭小的房间里,所有前尘往事都浮上心头。
我用手轻轻抚摸床头的小小电话机。
自少女时代开始,便有小男生找各种借口打来电话,寻求约会的机会。
一直到工作,追求者电话有增无减,父母成为义务接线员。
最夸张的一日,老妈替我连接了十多个电话,叫苦不迭。
后来,与温旭生交往,电话渐渐稀松,直至成为他的专线。
那个时候,每晚入睡前,总是与他煲电话粥,有时候竟然会一直聊到天亮。
不知哪里来的精力,简直无穷无尽。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把所有的话题都聊完了,导致后来,两个人相对无言吧。
原来所有的东西都有个限量,早早透支,结果未必理想。
房间里没装空调,在被窝里躺了许久,依旧手脚冰凉。
人们总误会被窝温暖,其实被子本身并不会发热,温暖你的,始终不过自己的体温。
睡意朦胧中——
隐约觉得有人走进房间,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塞了个什么东西进来。
我动一动,用脚探探,发现是个热烘烘、包着绒布的热水袋。
偷偷睁开眼睛,一个高大的黑影,正佝偻着背,蹑手蹑脚替我关上房门。
只一瞬间,那火热的温度,自我的脚尖一直温暖至心尖。
有什么理由,再让父亲担心呢?
我抱住热水袋,仿佛回到父亲宽厚的怀抱。
无论如何,全世界最爱我的这个男人,一直悉心照顾着我。
“当我对他笑时,他会觉得快乐,当我对他哭时,他会感到心痛。当他看着我时,他会觉得世间无可取代,当我离开他时,他会痛不欲生。”
只有在父亲的眼中,我们才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吧!
这深沉而忠诚的感情,原来是父亲给女儿的。
只是我们误会,并期冀在别的男人身上也能找到。


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充斥了浓浓的煎蛋香味。
我舍不得睁开眼睛,闻着早餐的香味,听着爸妈在厨房里窃窃私语,那样亲切而熟悉,让人觉得一切悲伤的事情仿佛都还没有发生过。
我甚至期望,在这一刻有奇迹发生,我能忽然回到簇新芬芳、没有受过任何伤害的少女时代!
记得读书时代,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
我总是贪恋被窝里的舒适,不肯睁开眼睛。
老爸隔五分钟催我一次。
我也隔五分钟回答一次,“让我再睡五分钟,最后五分钟。”
于是,五分钟,又五分钟。
老爸总是出奇招惊呼,“看,下雪了!”
一开始,我会上当,翻身起来。
后来,任凭他叫嚷下刀子、地震、海啸,我也照样蒙头大睡。
多么幸福,一切事情都可抛在脑后,睡饱觉才是最正经,最重要的大事。
现在想来,不禁欷歔!
好时光一去不复返!
老妈走过来,将我自被窝中拖出来。
尽管我再三跟她解释,“创意部门十点才上班!”
她也照样将我被子一把掀开,一脸威严地说:“刚工作,要给下属做个榜样!”
我冷得缩成一团,她一件一件将衣服往我身上套。
我只得配合她,胡乱穿上衣服,跳下床洗漱。
“子晴呢?我去叫她过来吃早饭!”我吸干净一枚煎蛋水嫩嫩的蛋黄,把蛋白塞到嘴里,打开门,跳到子晴家门口。
子晴替我打开门,没时间招呼我,“别来添乱啊,这是我一天中最忙的时候!”
我点点头,含着鸡蛋,声音含糊地说:“到我家吃饭!”
子晴转过身,摆摆手,“不用了,我已经做好早饭了!”
我跟着她走进屋,她正动作麻利地给珊珊穿衣服。
珊珊看见我进来,惊喜地大喊:“江姨来啦,妈妈我不用上幼儿园了吗?”
“没这回事!你安静点,别一早起来就嚷!”子晴轻轻捏捏她小脸。
珊珊冲我做个鬼脸,可爱极了。
母女俩配合默契,三下五除二将衣服穿戴整齐。
然后,在子晴的指挥下,珊珊开始洗漱,而子晴则动作熟稔地将牛奶、橙汁、三明治热好,端到餐桌上!
接着,珊珊开始大口大口吃东西,子晴则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理头发,扎了两个乖巧的小辫子。
换了我,短短几分钟要做妥这么多事情,简直是不可完成的使命,子晴却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我第一次感觉到,母亲不易做!
然后,子晴坐下来吃早餐,看着我的呆样不禁失笑,“看什么呀?嘴巴张那么大?”
“子晴,你真的当妈妈了!”我感叹!
“废话,这么大个女儿摆在面前,不是我生的,难道是你?”她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转头监督珊珊吃东西。
珊珊对我吐吐舌头,“妈妈更年期到了!”
我差点晕倒——
这么小的小孩,知道什么是更年期?
珊珊一边用力往嘴里填塞三明治,一边说:“汪子晴,我明天想吃皮蛋瘦肉粥!”
子晴点点头,“你今天先把这个吃完再说!”
“你居然让她叫你名字?”我诧异极了!
“我和妈妈是好朋友,最铁的关系!”珊珊得意地说。
子晴一脸无所谓,“国外就兴这个!其实称呼是个代号,她爱你,叫你什么都爱你,她不爱你,就是叫你上帝,也没用!”
我点头附和,“很多男人叫女人宝贝,其实并不会将她捧在掌心,含在嘴里!”
“谁要捧我在掌心,我还不干了!外面世界那么大,谁愿意活在一掌之内的弹丸之地?” 子晴不屑地说。
我耸耸肩,回家继续吃我的早饭。
过了一会儿,珊珊背着小书包溜进门,神秘地看着我,压低声音小声问:“江姨,你什么时候送我立体书啊?”
我这才想起答应过珊珊的事情,“圣诞节!”
“还有一个月了!”珊珊举起双手,在我面前挥动。
我点头如捣蒜,“会的,不会忘!”
珊珊贴近我,向我脸上献上响亮的香吻一枚。
这个吻、干净、温馨、柔软、纯洁,不含一丝杂质。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软,好像这个吻,直接印在了心上。
她征服了我。
真是一个可爱的小人儿。
到公司的时候,创意部所有的座位都还空着。
我看看表,还不到九点钟。
坐在属于自己的办公室里,沏了一杯浓香醇厚的普洱茶,握在手中。
偌大的空间,安静极了。
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早到过公司了?
我忽然想起,以前刚到广告公司,还是名实习生,干劲十足。
为了学本事,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报到。
然后替师傅倒好茶水,擦干净桌子,与公司的阿姨抢着扫地,捎信跑腿的杂事,不知干了多少!
做不出东西,被师傅骂哭,已是等闲的事情。
厕所里,抹干眼泪,站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看过多少脸色,受过多少闲气,付出多少心血,换来今天这小小的一席之地。
我欷歔一番,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么早?”孔金诸敲敲门,探进来一个脑袋。
我微笑点头,“也不是每天都这么早!”
“今天心情如何?”他走进来。
“马马虎虎!”我同他打太极,“总不能辜负公司对我的期望吧!”
他明白我不愿意再提这个话题,立即转变话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有!”我老实不客气,“把所有客户资料给我一份,尽可能详细!”
“已经放在你的共享文件里了!”他说。
“这么周到?”我惊异,连忙调出所有资料。
“你也知道,年底是最忙的时候,希望你能够快快上手!有七家公司,等着我们去比稿呢!”他夸张地做了个上吊的姿势,“你不来,我就得自尽了!”
“有没有那么恐怖啊?”我皱一下眉头,“看来大家得在办公室安营扎寨了!”
我一边翻查公司的客户资料,一边暗自惊叹,“你们以前,做那么平淡的创意,怎么网罗到这些客户啊?”
“老板很会搞关系的!”他冲我挤挤眼睛,“动不动就请客户马尔代夫七日游!”
我笑而不语。
“以前,只要策略清晰、准确,哪怕创意表现平淡一点,客户都会埋单。但是现在本土公司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再加上国外的广告公司,也开始发展本土客户,客户见过国外广告公司的作品,开始不满意我们交的货。今年,就有三家国际公司、六家本土公司和我们比稿抢客户。你务必要让我们赢,这关系五六十个人的生计问题啊!”
我终于明白,为何陈守翰给我开出如此高的条件,又急急逼我签了卖身契!
原来竞争对手已经欺到门口来了!
接下来的会议,我替每个人都分配了新工作,然后,我又安排时间,和他们分别讨论手上的项目。
有两个果汁产品明年的广告片脚本几天后就要提案,是最紧急的单子。
我将这两组人留下来,和他们一起想创意。
一路忙到中午。
我点了一盒炒饭,边吃边和他们讨论。
正吃饭,手机响起来。
“绍宜姐,不好意思,我男朋友的妈妈要在医院输液,我想下午再请半天假!”唐美妍的声音从手机另一头传过来。
“好!”我冷冰冰说,“但是晚上你要来加班!”
“晚上还要加班啊?”她声音明显有些不悦,“可不可以不来啊?”
我立即火冒三丈。
“整组人都得加班!有两支TVC等着参加比稿!”我压住火气,如果不是她身份特殊,我不想在她面前失了仪态,我早就劈头盖脸骂过去了。
“好吧!”她不情不愿地说。
我挂了电话,脸色气得铁青,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
这一下,便忙到晚上。
我们一共想了二十多个脚本,开始一一进行筛选。
快到九点,唐美妍才现身。
她笑嘻嘻走过来,同大家打招呼,一点都没有愧疚感。
“怎么这么晚才来?”连周建辉都看不下去了。
“我男朋友的妈妈,非要我陪她吃过晚饭才来。”唐美妍轻轻嘟起嘴唇,十分娇俏活泼,淡蓝的小痣一闪一闪,碎钻一般。
就是这样,诱走温旭生的心吧?
我转过脸,假装没看到她。
王云舒将所有的创意方向都写在黑板上,我们一条一条仔细审读。
大家都全力以赴。
可是——
唐美妍却一直在发着短信,不时掏出电话,偷偷说几句。
我正眼也不看她,只转过头交代其他人,“这条片子,我们做三个版本,就选刚才我们确定的三个脚本。高妹,你把详细的分镜头脚本写出来,林钦风你带着胖张他们赶紧找参考图片,然后自己动手画,争取后天晚上能够把Storyboard做出来,我会去找个外援专门为我们上色。”
可大家仍旧面面相觑,周建辉立即追问我:“还有一支片子怎么办?”
“明天早上,高妹、建辉和我先讨论另一支片子的脚本,定下来以后,立即发出去,找插图师画出来。这样可以节约时间!”我当机立断。
大家都松口气,刚刚来得及!
“我可以先走了吗?”唐美妍站起来,另一只手还在发短信。
“走?”我觉得好笑,“大家都在工作,你为什么走?”
“我一向只做包装的!”唐美妍说。
“不行,你得留下来帮大家画脚本!”我冷冷地说。
“可我不知道要画哪些内容啊!”她委屈地说。
“刚才我们讨论的时候,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周建辉见我脸色不对,赶紧说。
“我刚才一直在打电话,没听清!”她又瘪瘪嘴巴。
“大家都在开会,你却在打电话?”林钦风也看不过去了,“整个晚上,你都在开小差。”
“我男朋友出差,要一个月后才回来,我打打电话都不行吗?有点人情味好不好?”唐美妍一脸无辜,好像是我们不够体恤她。
我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她和温旭生整晚都在发短信,打电话,浓情蜜意,甜得发腻。
当初,我加班的时候,从来不见他打电话来探班。
一股无名火自丹田处熊熊燃起,我真想立即冲到她面前,将她拎起来,扔到窗外,以泄心头之恨。
“唐美妍,希望你以后工作时间,尽量少做私人的事情!”我故意大义凛然地看着她,“我们谁也不是孤家寡人,我们都想回家陪父母、陪爱人、陪朋友吃饭、聊天、看电影。可是,你在公司一天,就得对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伙伴负责任。只有能承担责任,学会克制自己私欲的人,才能够赢得别人的尊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挥挥手,让大家赶紧去工作。
唐美妍杵在会议室,也许是从未有人如此呵斥过她,她的脸上像绷了一层硬膜。
自作孽不可活。
谁让她犯了众怒?天赐我机会,让我教训她。
错过上天美意,会遭天谴的!
在这黑糊糊的冬夜里,我的心里升起一片艳阳天。
我关上会议室的门,但是并不走远,我故意靠在门边,假装欣赏门口的广告平面。
果然,我听见她声音带着哭腔,“温旭生,我讨厌你,以后不许在我上班时间,打电话给我!”
不知温旭生说了什么,她又说:“同事都说我了!”
我真恨自己没有千里耳,可以听见温旭生到底说了什么。
真奇怪,曾经同这个男人那样亲密无间,好得似一对连体婴儿,今日却要隔了另一个人,才能知道对方的情况。
可是,还是只有唐美妍的声音,“总之,你以后上班时间别打电话给我,发短信就可以了!是你自己定的规矩,绝对不过问、谈论以及涉足彼此的工作情况,现在你也别问我的事情!好好好,你就别管了,反正我这几天会忙一阵子。你先睡觉吧!”
又是一阵沉默!
“我也不想加班,可是大家都加班,总不能我一个人先走吧!一个人,必须学会克制自己的私欲,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最后一句话,唐美妍说得理直气壮。
她还真会现学现用。
我忍不住想笑,然后听见收拾桌子的声音,我赶紧闪回自己的办公室。
原来,温旭生同唐美妍约法三章,相互不过问对方的工作。
也许,唐美妍真不知道我是谁!
我忽然想到,同温旭生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聊天的话题几乎都是围绕我的工作。
我的工作在他眼中何尝不是一名隔绝在夫妻关系中的第三者呢?
前一段感情在哪里跌倒,第二段感情,就非要在哪里爬起来。
对工作狂的畏惧,大概也是和温旭生分开的离婚后遗症吧。
我用力摇头,将对温旭生的那一点怜悯从脑袋里甩出去。
但凡男人自愿成为陈世美,不管有何苦衷,统统不值得世人原谅!
一直工作到凌晨四点,整组人才离开办公室。
回到家,我已经累得一躺上床,便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一早,心中挂念着没做完的事情,早早便赶到公司。
我抓紧时间,找到周建辉与王云舒,到最小的会议室,讨论另一支广告片。
一个上午下来,居然颇有建树。
很快,我们便定了三个脚本,我亲自找了三名手快的插画师,替我们画出来。
事情总算有了眉目。
我伸个懒腰,忽然想到答应珊珊要送她一套立体童话书,若过两日,恐怕更加没有时间去买。
我立即拨通“浮生”的订餐电话,“我找孙晋州!”
“江小姐?”女侍者听出了我的声音,“我替你叫老板!”
过了一会儿,孙晋州过来听电话。
我言简意赅说明请求,“我答应一名小友,赠一套立体童话书给她,你可知哪里有卖的?”
他立即详细地告诉我地址。
但这是一家小店,很不好找。
我恐怕自己还没找到便已经迷路,“这样吧,你带我去买书,我请你吃午饭如何?”
“求之不得!我已吃腻‘浮生’所有的菜色!”孙晋州爽快答应。
于是,我们约好二十分钟后,他在公司大厦门口等我。
挂了电话,我掏出化妆镜,竟然鬼使神差,替自己补了一点粉。
不就是约了孙晋州吗?
我暗自好笑,太久没约会异性,竟然生疏得令自己心里有些忐忑。
我简单整理一下衣衫,然后到楼下等孙晋州。
刚站出楼外,大衣上就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某个顽童在我身上撒了一大把亮晶晶的糖粉。
我正纳闷怎么下雨了,一把大黑伞就已经遮在头顶。
我抬起头,原来孙晋州到了。
第一次在“浮生”以外的地方见面,我们都有点不自然,莫名拘束起来,显得分外客气。
“这个时候打车很不方便,反正书店离这里也就五条街,不如我们走过去?”孙晋州温和地征求我的意见。
“好啊!”我竟然有些心慌,跟着他向街对面走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我才发现他个子居然很高,我穿了高跟鞋,才到他耳根。
我生平最怕长得高的男人,同他们在一起总有压迫感。
不管你说什么,再有道理,都得仰视他们,他们连向你道歉认错,也是用俯视你的姿势,多不公平!
好在,孙晋州为人亲切有礼,又不失幽默感,很快这最初的疏离一下便消散了。
他一直拼命将伞往我头上挪,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伞外,也蒙上一层细细的水珠。
我不愿意让他淋雨,下意识往他身边靠拢一点。
忽然,天地就小到只剩一把伞的尺寸。
我恐怕已有十年不曾同温旭生之外的异性走得这样亲近,竟然有些心跳加速,背心甚至起了毛毛汗。
何况孙晋州也算英俊挺拔,同他躲在同一柄伞下,看起来颇容易令人产生旖旎的误会。
唉,我这人一到关键时候,便显得小气。
好几次我都疑心遇到熟人,拼命垂首,怕被人认出来,指着脊梁骨说:“看,看,江绍宜才离婚,便同别的男人那样亲近!”
果然,走了五条街,书店便在眼前。
我替珊珊挑了《灰姑娘》《睡美人》《美女与野兽》三套经典童话故事书,每一本打开,都有精致的立体图案,漂亮得令人爱不释手。
然后,我同孙晋州一起去上次同事请我的粤菜馆子吃饭。
我替他点了几道这里的招牌菜。
“怎么样,新工作如何?”他笑着问。
“忙!”我故意苦着脸回答,“不过天生劳碌命,早已经习惯了。”
“看来适应得很好!我今日见你,已经开始恢复往日的神采了!”
“你还记得我往日的模样?”我自嘲地笑笑,“我几乎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这样灰头土脸了!”
“当然记得。四年前,我小店开业第一天,你是第一个走进来的顾客!”
“那样巧?”我有些惊异,真没想到会这么巧合,“第一个顾客?”
“我现在还记得!你进来点了一份蒜蓉蒸扇贝、芙蓉虾球、一碟鲜芦笋,我送了你一份奶油蘑菇汤!”他看着我吃惊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眼神里满是回忆的痕迹,“从此,我店里便客似云来。是你替我开了一个好头。”
“我足足照顾你四年生意!”我禁不住有些得意,“许多婚姻,尚维持不到四年!可见我对‘浮生’的忠诚!”
“也许上天注定,我们会成为好友!”他以茶代酒,向我举杯。
我也举杯向他致意,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四年前,打死我,我也想不到会同他如此熟稔,相互陪伴,度过许多寂寞的寒夜。
我更加想不到,曾经意气风发的我,会沦为温旭生的弃妇。
“孙晋州,怎么会想到开餐吧?”我好奇询问。
“说来话长,一切都是机缘巧合,以后有机会,温一壶酒,从头说起!”他婉转推辞,有些言辞闪烁。
我也不好强问下去,只得转换话题,“在很多地方吃过菜,还是‘浮生’的菜式最合胃口!”
“现在你工作忙了,来‘浮生’的时间也少了,长夜漫漫,我是倍感寂寞!”孙晋州忽然若有所悟地喃喃说道,“人真是奇怪动物,在你陪我喝酒聊天之前,我只觉每个晚上安静平和,无波无澜,读几本闲书,便熬过一个长夜。可现在,常常会抬起头,看看你是不是来了。你没来,书里的世界也淡了几分滋味。”
原来,竟然有人挂念我!
我顿觉心中一暖,“有时看了本好书,我也想同你聊聊个中趣味。”
“那么,常来‘浮生’坐坐!”他的脸上一扫刚刚的落寞,带了几分热切。
“一定一定!你的米酒,已经吊足我胃口,三日不喝,浑身筋骨都舒展不开,半夜也会有酒虫爬出来扰我清梦!”我如实回答,说得他笑意盈盈。
很快,菜便端上来了,竹影鱼柳、鲍汁鹅掌、火腿鸭卷、香菇鸡胗、上汤芦笋。
每道菜都色泽鲜艳、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我早上只吃了一颗苹果,此刻早已饥肠辘辘,恨不能立即将桌上美食风卷残云一番。
可是,我眼前突然又出现唐美妍那细细的腰。
我死命控制住自己的食欲,只挑新鲜芦笋下筷,其余菜色,碰也不碰。
“你真的在节食啊?”孙晋州好笑地看着我,一脸揶揄。
“是!”我小心翼翼咽下口水,生怕被他识破,“如今体态太过臃肿,自己也看不下去了。”
“你以前确实十分清秀,一双眼睛灵气逼人,难免有些犀利,令人难以接近!”他说完定定地看着我,“此刻人胖一点,钝一点,但觉得含混可爱,真实敦厚多了。”
“是是是,面目模糊的凡夫俗子,最易被人接受!”我点头,“看来我以前很不受人欢迎。我听过最夸张的传言,说我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外露,杀气腾腾!”
“所以,你还是胖一点好,胖一点憨态可掬!”他指指鲍汁鹅掌,“这道菜,不吃可惜了,鹅掌烧得很软,入口即烂,鲍鱼汁的鲜香全都逼进掌中,火候刚刚好。”
我撇过脸,红亮亮的鹅掌仿佛在向我招手。
“我还是继续减肥,刚到新公司,有点杀气,才镇得住人!”我努力塞了一根芦笋在嘴里,可是眼睛却始终盯着那香气四溢的鹅掌。
奇怪,平时清甜爽口的芦笋,此刻含在嘴里,竟然还带着泥土腥气的寡淡青草味。
我甚至感觉,自己成为了一头大嚼野草的山羊。
孙晋州看我左右为难的样子,也不再劝,只是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看得我心烦!


吃完饭后我们便告别了,刚回公司,孔金诸便过来找我。
他告诉我,客户下达新的指示,希望我们在搞定广告片的同时,配合广告片再出两套平面。
“这不可能!”我站起来同老孔交涉。
“客户这样要求!”
“我同你算算,一支片子,我们做了三个脚本。两支片子,是六个脚本。如果每个脚本出一套平面,我们就得做六套平面。整组人,连文案加起来只有五个人,就算我再加一组人进来,也不可能在两天时间内做出来。”
“可是,你是江绍宜!”老孔笑起来,“你一定行!”
“江绍宜也没有三头六臂!”我摊开手,“要么,你现在替我招六个人,要么听我的!”
“你怎么安排?”孔金诸眉头微蹙,不解地看着我。
“每支广告片,我们选两个最容易出效果的脚本,各执行两套平面就够了!”我气定神闲,“客户又不付我们比稿费,何必那样拼命?何况时间那样赶,就算拼命也做不出来。”
“你确保没问题?”孔金诸看起来有些担心。
“客户有的时候,只是想看你有没有诚意。我们出六个脚本,又出四套平面,已经仁至义尽,若做足全套工夫,反而跌了身价!”我说,“现在突然多出四套平面来,已经打乱了我们正常的工作秩序。”
“根本不可能完成!”周建辉走过来插嘴,似乎很不满意我接下这个单子。
老孔见势不对,马上找借口闪人。
“绍宜,现在人手已经不够,你不会不顾大家死活吧?”周建辉挑衅地看着我。
“我已经推掉一大半了!”我无可奈何地说,“必须做完,通宵加班也得干!”
“你不能总让客户部这样欺负我们!”周建辉非常激动,“他们每次说下单就下单,说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从来不考虑创意部的人,到底要不要吃饭睡觉!”
“建辉,这里客户部比创意部强势,是我来以前就有的局面!”我希望他冷静一点。
“我明白,以前是我太软弱,让客户部骑在头上,可是现在公司请你来,就是要你改变这种局面的!”
“建辉,要改变局面,我们得做出成绩,让人信服,我们才有发言权,才有资格说不!”我耐下性子同他说,语气中带了一丝强势,“所以,这次我们只许胜,不许败!”
周建辉悻悻走开。
我明白,他是想在大家面前让我难堪,令创意部的兄弟姐妹,认为我不体恤下属。
结果,被我抢白一通,故此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要让这群人信服我,先得让周建辉信服我,所以,这次比稿,我只能赢。
我立即开会,重新分配工作,又打电话找到两名以前的旧部下做外援。
然后我去敲了孔金诸的门。
“怎么?周建辉很难搞?”孔金诸一付了然的模样,“其实他这个人很仗义,只是经验不足。”
“我一来就接替他的职位,他当然心中不爽!”我很坦然。
“你准备怎么办?”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故意摩拳擦掌,一脸狞笑。
孔金诸笑了起来,“不会赶尽杀绝,还株连九族吧?”
“这可说不定!”我笑完,正色道,“创意部这帮人,这段时间会忙到吐血,客户部也不能只作壁上观,否则,大家很难心理平衡!”
“明白!”他点点头表示理解,坚定地说,“我会做你的坚强后盾!”
“明年是否有客户,大家是喝粥还是吃饭,就看年底这一系列的比稿了!”我再次明示他。
“如果我没把你们伺候好呢?”孔金诸试探我。
“那就只有喝粥了!”
“如果伺候周到呢?”
“还是喝粥!”我笑,“不过是鲍鱼鸡粥!”
“可我喜欢吃饭!”
“只要你能调动这帮人的工作积极性,我保你天天鱼翅泡饭!”我故意说得像个暴发户,但是还不忘威胁,“否则,只有天天吃粉丝泡饭!”


从孔金诸办公室出来,我召集美术指导们开会。
用了三个半小时,讨论出四套平面的设计方案。
然后,各人埋头工作。
这一忙,便忙到天色尽黑。
我们点了外卖,围在一起,嘻嘻哈哈,混合着各色荤素笑话,就胡乱把饭填进肚子里了。
我仔细留意了一下,今天唐美妍果然没有再接电话,只是偶尔发发短消息,频率明显没有昨天那么多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居然把其中一个故事版,全部交给她去绘制排版。
也许我私心里,希望她忙一点,少一点时间同温旭生卿卿我我。
她大概觉得自己被委以重任,居然十分安心地坐在电脑前,有不妥当的地方都跑来问我。
很明显,她没有看出我的“险恶”用心。
我窃喜!
直到凌晨三点,整个办公室还亮如白昼,只听见键盘啪啪作响。
“休息一下!”孔金诸忽然领着客户部的人进来。
“你们怎么都在?”我有些诧异,赶忙站起来招呼。
“慰问你们啊!我们帮不上忙,只有来打打下手!”客户部的一名副总监,殷勤地提起手上的袋子,用力摇晃一下。
“有吃的?”胖张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活儿立即奔过去!
“哇,好多吃的!”王云舒接过客户部同志们手中的食物,夸张地翻着袋子。
“我们给大家带夜宵来了!”孔金诸扬声,说完还冲我挤挤眼睛。
我也赶紧说:“吃了东西再做事,休息一下吧!”
十多个人全都松了口气,欢呼着挤到小会议室吃东西去了。
我看了一下,烤肉、香肠、薯条、牛奶、饼干、罐头、糕点、啤酒、咖啡,甚至还有热腾腾的避风塘蟹粉汤包和海鲜粥。
我简直服了他们了,这么晚,还搞到这么多东西。
大家嘻嘻哈哈吃起来,小小空间因着食物的香味变得十分热闹。
孔金诸趁大家吃东西的间隙,故意说:“以后,只要创意部加班,我们客户部的都会做好后勤工作,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真的?”林钦风有些激动,“我们加多晚,你们加多晚?”
“当然,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一名客户部的AE笑嘻嘻地说。
周建辉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对他神秘地笑了笑。
看着满桌食物,我却不敢轻易下手,只得挑了一罐黑咖啡喝下去。
吃过东西,大家又开始埋首各自的工作。
我不禁想,我们上班对着电脑,回家还是对着它。
看电影、看图片、看小说、查资料、下棋、打游戏、聊天、画画、写日记……统统只需要点击鼠标,坐着不动,娱乐项目也很丰富。
也许天长日久,人们便不肯再出门活动了。
随着电脑功能的日益强大,有一日,我们连伴侣也可省略,对着一部电脑,就能度过余生。
届时,这费力又不讨好的婚姻大概便会灭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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