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温暖拯救

 作者:安逸 

领完离婚证的那个下午,我回公司办理了离职手续。
我终于在同一天,失婚、失业。可是,我却哭不出来。我只是困惑——如果一份契约自签订之日起,便可以随意违弃撕毁,那还有什么签约的必要呢?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五月的风黏稠潮湿,贴在皮肤上,像情人的汗渍——但谁能肯定,情人身上的汗液,就一定是他自己的呢?
我离开工作七年的公司,没有人挽留。而我结束六年的婚姻,也没有人惋惜。难道所有人都已习惯,合同终止,及时离场,再无感情可言?
从这天开始——我成为一个怀疑论者。我怀疑所有的约定都有个期限,我怀疑再长久的关系都有终结的一天。我甚至怀疑,这世界本是虚无,一切不过是我心中的幻象。而爱情——它只是古老的传说。到了21世纪,这传说已成为最荒诞的谎言。
听说,结束一段婚姻,如同割毒瘤,即便好了,也多少留些后遗症。
那天后,我便蛰伏在家中,像冬眠的倦兽,抱着一瓶酒从早喝到晚,浑浑噩噩,不分晨昏。
整个人恹恹的,像大病了一场。五脏六腑空空荡荡,不管填多少东西下去,始终没有反应。而这房间,自从温旭生搬走以后,也显得特别空落。
真奇怪,只不过少了一个人,整个屋子仿佛一下子大出许多倍来。
我不敢随意走动,怕在这幽暗的空间里,迷了路,误踏进另一个时空。
我拉起身上的薄毯准备睡一下。睡着了,日子也过得快一些。
这大概就是离婚后遗症的初期症状:逃避现实。
刚闭上眼睛,门便被人敲得砰砰直响。我翻个身,不予理会。我如今已经是一堆糊不上墙的烂泥,亲友都争相走避。除去母亲偶尔来帮我收拾收拾房间,添补一些食物,谁还肯理我?
可是,那敲门的人特别执著。是谁?是谁在我已经衰到极致的时候,还这样不依不饶不放过我?
“江绍宜,是英雄好汉你就开门!别躲在里面扮乌龟,你再不开门,我就撞门了!”
这个女人,声音蛮横、霸道,带着一股子狠劲儿。我呆住——
这声音那样熟悉——是汪子晴?可是又不似汪子晴。
汪子晴是说话慢条斯理、和风细雨般的淑女,应在千里之外的伦敦夫唱妇随。我已经整整六年没同她见过面,可她的声音我不会忘。
我跳起来,扑过去开门,却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在沙发上蜷得太久,双腿已僵得麻木了。
“绍宜——”子晴显然听到响动,音调猛然提高,焦急关切之意透过厚重的门板也辨得出。敲门声音更大了,怕是整栋大楼都在震动,接着她开始用力撞门。厚实的防盗铁门被人一脚一脚飞踹,嵌着铁门的墙壁吃不住力,被震得层层白灰纷落。门要被拆啦!
来不及多想,我连滚带爬,匍匐前进,摸索到门口,努力撑起半个身子,将门锁拉开。门一开,我便支撑不住扑倒在地上。一双鞋跟足有8寸高的黑麂皮靴子,距离我的脸不过5寸。
我狼狈地扬起脸,英姿飒爽的汪子晴站在门口,高挑的身子裹在黑色的赫本风格的大衣里,腰还是只有一把细。
“绍宜,我回来了!”她居高临下望着我。
我狼狈地趴在地上,浑忘起身。她皱一下眉,一把将我自地上拽起来,大力拖进房间,用脚勾住门,轻轻一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望着凭空出现的子晴,犹在梦中。
“天,你也不怕窒息而死?”一进屋,她便捂住鼻子,大力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倒灌进来。
我已快遗忘室外空气清冽鲜净的味道了。
“你在用酒精给房间消毒吗?”她看到房间里横七竖八堆在一起的几十只酒瓶子,厌恶地走过去一脚踹开,“你多久没开窗了?这屋里臭得让人作呕,你闻不出来吗?”
我摇摇头。说实话,我已经三个月没出过房门,已经和这些味道混为一体。
“久居芝兰之室,已不闻其香。”我故意幽默一把。
谁知子晴并不领情,反嫌恶地回瞪我。
“大白天,你房间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你以为你是德古拉伯爵?”她动作麻利地逐一将窗帘拉开。我真的像一只在黑暗里浸淫太久的女鬼,突然暴露在阳光下,连眼睛都睁不开。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个貌似子晴的女人痛心疾首地说。
“你是谁?”我呆望着她。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倒是惊异——哪个女张飞钻进我老友的躯壳里?的确,这容貌、身材都同我的老友一模一样,可是她说话的语气、眉宇间的神态,分明是另一个人。
“江绍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你老妈一个电话,我便连工作都辞了,自英国飞回来救你,你却不认得我了?”她跺一下脚。
“救我?”我茫然看着她,“为什么要救我?”
“江绍宜,再不救你,你就到黄泉路上排队喝孟婆汤了!”她用力拽住我,将我拖到镜子前。我被迫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像刚被人从乱葬岗里扒出来的,憔悴得骇人。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而是目光中一点生趣也无。我吓了一跳。这又胖又蠢、目光呆滞的女人是我?有多久没照过镜子?
我想想——
对了,从旭生离开之后,我便再也不照镜子了,我怕看见镜子里形单影只的自己,徒增伤感。我下意识地撇过脸,不忍再看镜中陌生的自己。
“江绍宜,你一向最潇洒大方,怎么为了一个小小的温旭生,变成酒鬼,邋遢成这样?”子晴拉我到沙发上坐下。
“我妈叫你回来的?”我皱一下眉头。
“是!江绍宜,你忍心让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成日替你担心?雯姨哭着打电话让我回来救你,差点在电话那头给我跪下。”
“我妈那样文艺腔?”我故意轻描淡写,可是心却紧紧抽了一下。
“绍宜,只不过离婚而已。以你的条件,随时可以东山再起!”她拍了一下我的手,霸气十足地说道。就是这个动作,每次子晴安慰我的时候,都是这个动作。六年不见,子晴性情大变,但有些东西,根深蒂固,永远也改不了。她甚至为了回来“救我”,连工作也辞了!我忽然有点欣慰,心情无端端好了许多。
这一年,我失婚、失业、失眠、失态、失望,却还没有失去这个朋友。
她竟为了我妈的一个电话,自英国飞回来。
“你要不要说,十八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我努力打起精神调侃道。
“还懂得开玩笑,还有得救!”子晴舒了口气,眼角却湿了,“绍宜,刚才看到你,浑身酒气,趴在地上,惨白如鬼,我差点以为你已经回天乏术了。”
我叹了口气,“有没有这么夸张?我思想还没老旧到,认为自己生是温旭生的人,死是温旭生的鬼。可是子晴,毕竟这是离婚,伤筋动骨,怕是十年也恢复不了元气,我不过是在家休养生息而已。”
“十年?绍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夸张?现在中国每三对夫妻结婚,就有一对夫妻离婚,都像你这样,动不动就辞职,抱瓶酒在家休养生息,国家还要不要发展?”
“子晴,事情没有临到自己头上,说起来都轻松!你当年还不是远遁英国疗伤,才能又另结良缘。”我耸耸肩膀,情绪明显好了很多。
“绍宜——”子晴犹豫一下,“我又离婚了!”
“什么?”我差点自沙发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我的第二段婚姻又宣告结束了。”子晴重复。
“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我连声追问。
人就是这样,看到别人与自己有相同遭遇,立即伤痛好了大半。若对方惨过自己,立即欷歔感叹,开香槟庆祝自己好运。我望着子晴,两次失去婚姻,子晴光鲜亮丽,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玫瑰。而我呢?如果曾经勉强算一朵玫瑰,现在也自弃得连花瓣都焦了、卷了、耷拉下来,像一棵萎缩的卷心菜。我忽如醍醐灌顶!我不过本市上万离婚妇女之一,凭什么我要搞特殊,瘫在家中寻死觅活,借酒浇愁,让亲者痛,仇者快?
我决定自救。我深深明白,子晴不过是一名皮肤科医生。我患的是心病,不属于她的专业范畴。
子晴白我一眼,“你离婚,辞职,窝在家里养殖蘑菇,不也没告诉我?”
“我什么时候种蘑菇?”
“你足不出户,不见天日,还不发霉长菌吗?”
我唾了她一口,心里竟然有了点阳光。
自离婚以来,人人见了我都小心翼翼,似时刻提醒我,我是温旭生的弃妇,需终生居于悲伤阴霾中。现在,被子晴泼辣淋漓地嘲讽一番,那遮在头顶的乌云,竟也镶上了金边,变得轻薄许多。
“绍宜,你同温旭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去年Facebook上聊天,你不还好好的吗?”子晴靠在沙发上,满脸不解。
“说来话长!”我叹口气,不想回答,“你怎么又离婚了?年初你也告诉我一切安好。”
“既然我同你的事情,都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清的,不如先吃饭!”她伸了个懒腰,“我下飞机就赶到雯姨家,然后马不停蹄飞奔过来找你,累得要死,饿得要命!”
“好好好,我同你去吃饭!”我立即站起来。
“找一家安静的馆子,我最怕吵吵嚷嚷比赶集还热闹的地方。”子晴抱怨。
“好好好,附近有一家餐馆叫‘浮生’,地方雅静,饭菜极可口!”我忙不迭介绍。
“你不食人间烟火已久,居然还找得到地方吃饭?”子晴不遗余力挖苦我。
我连累她辞了工作,只得好脾气地点头,“这家馆子,我一直情有独钟,即便足不出户,我也会叫外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子晴笑道,“自小你对食物就有无比的热情!”
我笑,“所以,连离婚也不能让我绝食,反而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我指指自己已经臃肿不堪的身材。
自离婚后,这是我第一次能够笑着同人说话。看来,老太太将子晴搬回来做救兵,是找对人了!连我自己都以为,余生得抱着酒瓶,数着温旭生的不是,在沙发上哀怨一生了。没想到,我还能笑。我忽然松了口气,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你就这样出去?”子晴指指我身上厚旧的羽绒服。
我点点头,“离婚妇女,穿什么都一样!难道你还指望我,从指甲到内衣打扮得无懈可击,随时准备出去邂逅一段艳遇?”
我发现自己又开始恢复自嘲的本性了。
子晴耸耸肩膀,“你如果那样再好不过!”
我哈哈哈大笑三声,推着她出门。下楼梯的时候,我有些许眩晕,脚步有些虚浮。子晴不动声色地轻轻揽住我,我略微往她肩膀上靠一靠,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去。我知道,子晴的肩膀也只得这一刻借我傍一傍,接下来,全得靠我自己了。


走出公寓,我挽着子晴向“浮生”进发。整整三个月没踏出房门,我将自己封闭起来,企图逃离这熙熙攘攘的红尘。如今再次听到街上喧闹的声音,看着路边灿若群星的霓虹,简直恍若隔世。
我深吸口气,推开“浮生”的玻璃门。这是一间非常小的餐吧,由一套五居室的小跃层改装,风格似一个北美小家,温暖舒适,活泼又不失私密感。一到用餐时间,便弥漫着温暖诱人的食物香味。可是用餐时间一过,又能恢复清新而微酸的苦柚香。最特别的是二层的小阁楼,有三面墙全是书。
“地方不错!”子晴惊异至极,忍不住赞叹。
我拖着子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正是用餐时间,所有位置都满了。
“看来得换地方了!”我抱歉地看着子晴。
正要离开,角落位置里,一张小台子边,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对我轻轻挥挥手,然后微微笑一笑,欠欠身子走开了。
“有位置了!”子晴赶紧走过去。
我笑着坐下,“他是老板!今天我们运气好。平日不管生意多好,老板都不会把他的专座让出来的!”
“证明我魅力不减当年!”子晴指着自己的鼻子,“走到哪里都特别受优待!”
我忍不住揶揄她说:“是,你就是一枝千年不败的花——塑料花!”
这个老板极安静,不是坐在人字梯上整理书架,就是在最角落的沙发里看书,从不同任何客人寒暄,遇到熟客,至多点头微笑。看来,子晴魅力犹胜当年。
翻开菜单,我替子晴点了份酱香土豆排骨烩饭、碧波芙蓉汤,又给自己点了份糖醋咕噜肉焗饭和海鲜豆腐汤。又要了这里的招牌菜,葱圈煎蛋和荷香糯米鸡。服务生小马走过来写单子,亲切地说:“江小姐,你好久没来啦!”
我点点头。
“人长富态了不少!”他笑嘻嘻同我开玩笑,“刚才老板说,他差点没把你认出来。”
子晴扑哧笑出声。没想到那样寡言的老板,也如此八卦。很快,食物上桌。
我同子晴埋头苦吃,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像刚逃难回来的灾民。一阵风卷残云之后,我们吃饱喝足,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喝咖啡?”子晴问我。
“喝酒!”我笑,“这个时段我若闻到咖啡的味道,也会整晚失眠。”
“你已经快酒精中毒了!”子晴将身子缩进沙发深处。
“我有分寸!”我轻轻说,“我就是一直活得太清醒、太自律、太爱自省、太自爱,才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郑板桥也说难得糊涂,太过清醒明白并非好事!”
说完,我伸手让小马开了一瓶Cointreau。我替自己与子晴各倒了一杯,然后加上几块冰,原本晶莹剔透的酒,立即幻变成莫测的乳白色。淡淡的橘子香味自杯中散发出来,我轻轻抿一口,微苦回甘、淡淡橙香,末了又有一点薄荷的迷幻。
其实人生多么像一杯甜中带苦,苦中又微微有些酸的Cointreau,冷暖交杂,就连那迷离的橙香味,也透着无奈与不甘。我立即沉醉其中,每个毛孔都舒坦了,“一定要加冰块,味道才更醇和柔顺。我这几个月,都在家里牛饮,根本没有品出味道。”
子晴笑着喝了一口,“不知什么时候,你变得这样嗜酒?”
只是她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喝下去的姿势比我还熟稔。我暗笑,大抵离过婚的女人,多少都借酒浇过愁。生活中苦水泛滥,你不能总倒给别人听,得学会自己消化,混着酒喝下去,总要好受些。
几杯酒下肚,精神渐渐放松,晚餐时间也过去了,客人渐渐散了。是说几句贴心话的时候了,果然子晴问我:“你和旭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吸口气——
“千头万绪,你让我怎么说?”我摊开手,不想提这个让自己伤心的话题。
“天下就没有三句话交代不了的事情!”子晴身子微微往前一趋。
我吸了口气,“老桥段,他外面有人了!”
看,一句话就交代清楚!
“什么?”子晴差点自座位上跌倒,“不可能!当年他追你那样辛苦,几乎豁出命了。”
我苦笑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你又不是不了解男人,到手的女人,谁还愿意捧在手心上呢?”
“你没给他机会改过自新?”
“他就没有想过要改!他也不觉得是他错了!”
“为何?”
“他认为结婚几年,我未曾给他家庭的温暖!”
“这是什么借口?”
“你知道我的工作,通宵加班是常事!”
“绍宜,你无须为他开脱……”
“子晴,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低下头,又喝了一大口酒,“两个人的婚姻,不会只有一个人错!”
“绍宜,多少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遇到任何事情,从不肯推卸一丁点儿责任!”
“像个男人,是不是?”我忍不住讪笑,“旭生也这样说。”
“他哪只眼睛看你像个男人?我去把它挖出来!”子晴气得用力一拍桌子。
我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的手,“都已经过去了,我连离婚都没有为难过他,你发什么飙啊!”
子晴笑一笑,有点尴尬。
我忽然明白,一定有男人也这样说过她,彼时她没有发作,此刻,听到同样的话语,便再也按捺不住。只是我想,子晴这样温柔的女人,真会有人这样说她?如有人连她都嫌太刚烈,那旭生说我,一点也不算冤枉了。
“绍宜,我只是替你不值!”
“我是你的老友,你当然替我不值。同样,温旭生的老友也必替他不值。”我非常客观地同子晴分析,“广告这一行,别说不能准时下班,通宵加班都是常事,我甚至试过年终提案的时候,七天住在办公室!几年来,我也鲜有时间和旭生一起安安静静坐下来吃顿饭,周末也多半耗在办公室为一张平面广告大费周章。稍微回家早一点,我会忙着看书、看碟充实自己,生怕吸收养料不够!
“我们这种外资广告公司竞争大,压力不小,整个广告圈的风气无不是你追我赶,每年拼了老命讨好客户之余,还得绞尽脑汁想若干套飞机稿,迎合广告节评委的喜好,不带领团队拿几个稍微拿得出手的奖项,下头也没几个人会服你。可是,满足了工作的需求,却忽略了旭生,他外头有人,也是必然!何况,连国家法律都没规定男女相爱不许变心,还通情达理地准予离婚。看,所以我也有错,不能全怨他!”
“绍宜,你不要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全中国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工作,如果所有职业妇女冲锋陷阵为生活奔波,老公都借机搞外遇,还有人敢结婚吗?他自己喜新厌旧,却把责任都推到你头上,你还傻乎乎地为他辩解?”
子晴一番责问,让我哑口无语,满腹委屈顺着酒气涌上喉头,“谁不贪图安逸,谁天生犯贱喜欢熬夜加班,看人脸色?温旭生总认为我拼命工作是天性好强,喜欢出人头地。其实我是骑虎难下,你不上,别人便踩在你头上了,很快淘汰出局。他总抱怨我说话做事像男人,可现在男女同工同酬,谁敢在同事面前,动不动流泪扮可怜?工作于我,形而上一点,可以说是实现人生的价值,说实在点,是生存需要啊!”
“绍宜,你应该好好同他沟通!”子晴说。
我摇头,“根本无法沟通。旭生父亲退休前是银行副行长,他自学校毕业,便在父亲手下工作,自然事事有人照顾,谁敢拿脸色给他看?升职加薪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他怎么可能体会我的感受?”
“你听我说,如果你找份清闲工作,在家当贤妻良母,他又会嫌弃你不够独立自主,事事都要仰仗他,看到外头光鲜摩登的职业女性,又忍不住心猿意马。看,整件事情不是你能左右,也不是你的错!”子晴说着笑了起来,“总之,他要变心,你做什么他都嫌弃!”
我点点头,“爱一个人的时候,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对;不爱她了,她做什么,他都觉得是错!我为他找借口,只是不想自己太难过。说穿了,我是在自我安慰,我想让自己相信,是我对不起他在先,他才放弃了我!”
子晴拍拍我的手,“我明白,可是你不该因为离婚把工作辞了!”
“你以为我想吗!自从我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我便再也想不出任何东西了,成日发呆,结果丢了个客户。正好遇到经济危机,公司需要裁员,抓住这件事情责难我,逼我主动辞职,省下一大笔遣散费。我为公司工作七年,连自己的婚姻都一起赔进去了,得来的,不过是更残忍冷漠的对待。公司和男人一样,都不会与你讲感情。”
我垂下头,怕子晴看到我眼里的泪光,“子晴,以后的日子我该怎么过?我所有的信仰都破灭了。”
子晴沉默片刻说:“男人和工作一样,到处都是,你不要太过悲观。”她犹豫了一下,“很多女人离婚后反而活出了真我。老实告诉你,其实我五年前便已离婚!”
“什么——”这次轮到我差点拍桌子,“怎么可能?你不是同我说,你生活幸福、每一刻都过得很开心吗?”
“我只是不想你担心!”子晴赶紧握住我的手,“绍宜,别生气!”
我实在有点接受不了,“你竟然瞒了我五年!”
子晴抽回握住我的手,略为无奈地说:“江绍宜,你离婚也半年有余,你的口风不也严严实实?”
我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离婚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你让我敲锣打鼓到处宣扬吗?而且,我又没瞒你那么久!”
子晴忍不住冷笑,“不过五十步笑百步。”
我讪讪地老实坐好,也不敢指责她——刚离婚的时候,伤口深不可测,自己都不敢去轻易碰触,更怕不相干的人,指指点点,嘘寒问暖,将你的伤口反复揭开窥探。子晴虽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对于婚姻这么私密的事情,仍旧是个不相干的旁人。我自然能够明白她的心理,开始没说,后来更加不敢提了。
我只得换个话题,“若你五年前离婚,不是只结婚一年便离婚了?”
子晴点点头,坦然承认,“是!”
“为何离婚?”
“感情不和!”子晴说,“所有失败的婚姻都可以归咎于感情不和,只要感情到位,任何问题都能够解决!”
“子晴——”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我该说不该说,我想问题出在你这边吧!”
“为何这样说?”子晴饶有兴趣看着我。
“你曾经发过结婚照片给我看,你老公的眉梢眼角,甚至轮廓都像煞了某人!”我不敢在子晴面前提那个人的名字,怕刺激她,可是让我把揣测藏在心里,又憋得难受。其实她结婚的时候,我就很想问这个问题。
“你看出来了?”她喝了口酒,眼神有些飘忽,“是,我嫁给他,是因为他长得太像莫运年了。可是婚后发现,只是样子长得像是不够的。于是婚姻只维持了几个月,便宣告结束!”
“你还忘不了他?”我吃惊极了。
“其实很多事情不是忘与不忘这么简单!逃开了这么久,什么都不重要了。”
“真的过去了?”
“是!”子晴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留余地。
我松了口气,暗中庆幸,“子晴,记住,再荡气回肠的感情回过头看,也不过一场荒唐的闹剧!”
“明白!”子晴豪爽地笑了,“你我都非痴男怨女!”
我端起酒杯,对她笑笑。几年之后,一切都变了。当年的汪子晴温文尔雅,穿上医生袍不知多斯文漂亮,大概是本市长得最标致的女医生了。因为一张脸太过精致生动,怕失去医生的威严,她便成日板着面孔,正襟危坐,一副很理性、很严肃的样子,企图让人忽略她的性别,倒也唬住了不少人。只有我知道,她连骨头都是水浇注的,动不动便泪盈于睫,脆弱得很。
现在——
现在的子晴外表还是那么美,甚至因为成熟反而更美了。但整个人的气质和风韵完全变了。她站在那里,举手投足都是风情,笑起来更如春水潋滟,她再也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可是她的眼神,那样从容坦然、通透明白,有着一个女人,真正全权接管自己之后的笃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不知道要遇到怎样可怕的变故,才会连性格都变了。
我可以想象,在异国漂泊的这些年,她肯定吃了太多的苦,才修炼成眼前独立干练的女子。在失败的婚姻面前,有人萎谢为芥草,有人反而盛放成最娇艳的玫瑰。
我忽然为自己感到脸红,“子晴,你坚强了很多!”
子晴拍拍我,一脸感慨地说:“绍宜,在我去英国前的那个晚上,你同我说‘感情可以脆弱多变,但是我们自己不可以脆弱多变’。我牢牢记住这句话,才熬到今日。”
我更加汗颜,彼时我没受过任何感情挫折,自然说起来云淡风轻、豪气干云。此刻才知道,要修炼成金刚不坏之身,其间血泪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子晴看出我在想什么,微笑地说:“其实很多时候,痛苦的根源不在别人身上,而在自己的想法里。你情感的起伏,其实只是你自己心态、观念、想法的变化。你曾经说,最强悍的生活态度就是改变自己!我做到了!你也要站起来!”
一个人能够改变自己,就能够改变生活!
我扬起头,看着她,“子晴——”
她点点头,“我明白!”
时隔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同子晴再见面,一定是抱头痛哭。没想到,我们谁都没有流眼泪,可是彼此的感情忽然又愈加深厚了。可见,心和心的距离,实在和时间与空间没有多大关系。彼时,我虽然同温旭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心却早已隔了千山万水。
我同子晴一直聊到“浮生”打烊才离开。我以为她会住我家里,她却说:“我已经找好了酒店。况且,还有人在等我!”
“这么晚还约了人?”我立即恍然大悟,子晴离婚几年了,必然又有了新的感情归宿,我冲她眨眨眼睛,“那我就不耽误你了!此人可是十分重要?”
子晴点点头,“对于我来说,没有人比他更重要了!”
“子晴,看来你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
“放心,大把时间任你刨根问底!”
我满意地点头,然后与子晴挥手道别。
走回家,我的身子已经快冻成冰块了。
我哆嗦着冲进卫生间,水还没放满,便迫不及待缩进浴缸。那滚烫的、柔软的水,将我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仿佛忽然回到了母体,闭上眼睛,灵魂便与肉身脱离……
沉沉倦意中,回忆乘虚而入。


我对旭生一直是信任的。自二十五岁同他结婚,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分离的一天。我天真地以为我们会白头到老。可是显然,他并不这样想。
现在想来,他外面有别的女人,大概已经一年有余了吧。这一年,他手机常常占线,有时候竟长达几个小时。他忽然喜欢把手机调成静音状态,连上厕所、洗澡都寸步不离。好几次,我发现他背着我在发短信,可是等我找到机会检查,手机上却任何线索都找不到。后来,他常常无缘无故坐在沙发上发呆,然后很诡异地微笑。
他同朋友间的往来忽然频繁了许多,常常都有聚会需要外出,而且这些朋友要么是久不联系的,要么是我不认识的。如果我正好有空,提议同他一起去参加聚会,临时一定会发生变故,聚会一定会取消。
最反常的是,一向对外形无所谓的他,忽然注重起穿衣打扮,甚至热衷一种红酒瘦身疗法。蛛丝马迹不胜枚举。这一切换了别的女人,大概早就发现了吧。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想到旭生为人那样敦厚老实,断不会做出背叛我的事情,每次稍有疑虑,都赶紧打消念头,深怕伤害了彼此的感情。甚至不止一次取笑他,人到中年才痴心妄想拥有八块腹肌。
直到那天——
似乎冥冥中早有安排。我需要到外地去见客户,却鬼使神差起晚了,公司的车等不及先走了。我只有开旭生的车去。一坐进车里,我便闻到了一种非常特别的香水味道。那香味若隐若现,大概已经在车里停留了很久,只余一点余味,故此变得更加轻柔,有点含混,隐隐约约,暧昧不清。
我忽然心中咯噔一响。再愚笨的女人,此刻也该察觉出不对劲。已经过了整整一夜,怎么还有香味在车里留恋不肯散去?可见那涂抹香水的女郎,不知在车内待了多长时间。
我将车开到阳光下,想看清楚车内状况,还没仔细找,一线亮闪闪的光,便刺进我的眼睛里。我俯身,自座位的夹缝里,捡起一枚小小的水晶纽扣。扣子十分小巧,还刻有精致的玫瑰花苞。
电光石火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那纽扣上晶亮的光,自我的眼中狠狠扎进心里。那一刻,我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心里某个地方坍塌了。
我忽然明白,原来——
原来爱情是一条蛇。
不管你怎么费尽心力照顾它、爱它、宠它、信任它、与它同碗吃饭、同榻而眠,可是总有一天,它会突然冲上前,乘你不备,狠狠咬你一口。蛇牙尖利还带着倒刺,刺入你的骨血中,连皮带筋,血淋淋撕去一大块。末了,那毒汁还浸淫进你体内,整日整夜折磨你,荼毒你的灵魂与自尊,腐蚀你的五脏六腑,令你痛不欲生。这出其不意的一口,让人即便不死,也至少去掉半条命。那一口的痛,终生难忘!十年内,只要看见草绳,也会心有余悸。
一瞬间,我被回忆禁锢,忘记身在何处,只觉得轻飘飘,不断滑向无底深渊。那下坠的感觉紧紧扼住我的脖子,像有条毒蛇正盘绕在我的颈部,滑腻的身体正一圈圈收缩勒紧。
我大叫一声,想自水里挣扎起来。却不料身体绵软不听使唤,反而迅速滑向浴缸底部,滚烫的水随着呼吸,自口鼻倒灌进来。濒临窒息的那一瞬,我忽然恢复清明,反手撑住缸底,用力将上身抬起。终于,我惊魂未定地自浴缸里坐起来,摸着自己狂跳的心脏——
我还活着!好险!
如果溺死家中,不知情的人一定以为我被丈夫遗弃,悲愤难当,自尽于浴缸中。浴缸里的裸体女尸,听起来似乎很香艳。可是真要看见实物,那肿胀苍白的尸体,一定令人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想想也觉得恐怖!
我立即自浴缸中站起来。水哗啦啦自我身上流下来,淌了一地。我用手抹开镜子上的水汽,望着自己,“江绍宜,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颓废了!”
中午,子晴约我去“浮生”吃饭。电话里,她的声音有点掩饰不住的紧张,“我想介绍一个人同你认识!”
“谁?”我条件反射地问,“很重要的人?”
“对!”子晴倒是很果断地回答。
“昨晚一直在等你的那个?”
“对!”子晴仍然很紧张,她犹豫了一下,用恳求的语气说,“绍宜,我希望你见到以后,不要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除非你约会我前夫。”我惊奇极了。
“你见了就知道了!”她支支吾吾不肯细说。
“好,一个小时后,我们在浮生见!”我也开始跟着紧张起来。
什么人,我看了会生子晴的气?难道真的是温旭生?
我拉开窗帘,迎进阳光。
接着飞快地洗漱,企图将自己打扮得无懈可击。
可是——
阳光下,镜子里的自己简直触目惊心。眉心深深的川字纹,似旧社会的苦主。额前皮肤干燥起屑,长发乱蓬蓬像一堆印象派风格的稻草堆在头上,我吓了一跳——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憔悴了很多,可是,我并没有糟蹋自己,也没有悲伤到要去死,我只是,懒得去做很多事情而已。没想到,竟然邋遢成这样——
我已经三十岁了,居然还任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地怠慢自己唯一的肉身。换了别的女人,恐怕连皱一下眉头都不敢,巴不得成日泡在永葆青春的美容液里。
我忽然如梦初醒,赶紧胆战心惊地四处翻找化妆品。可是,整个房间都找遍了,也只找到一支用秃了的唇膏。我不顾一切地将唇膏涂在嘴唇上,又抹了一点在双颊上推匀,气色总算好了一点。可是,新的打击再次袭来。所有旧日衣衫,全部都像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根本塞不进去。
我一向以身材窈窕为傲,可是此刻那个身姿摇曳的女子,跑到哪去了呢?我眼泪都差点掉下来,这打击,不比温旭生背叛我小。大概谁也看不出了,我曾经还是美术系最著名的一枝花。
等我好不容易收拾妥帖,赶到“浮生”,子晴和她的那位重要人士还没到,我便径直走上阁楼。
老板像往常一样,坐在专属角落看书,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我选了靠窗的位置,脱掉大衣,迅速瘫在沙发上,我紧绷的裤子,总算放我一马。
“江小姐,需要点什么?”小马走过来熟稔地打招呼。
“还要等人!”我笑着回答。
小马点点头走开。
“先喝一杯柠檬茶吧,我请客!”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像清和温暖的风,徐徐吹来。我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说话的竟然是老板。他正看着我,表情十分平静温和。
“你在对我说话吗?”我惊异极了,我照顾“浮生”已经有四年之久,还是第一次同老板说话。
“这里还有第二个客人吗?”他微微一笑。
“多谢!”我不客气地说,“但是,为什么?”
“请客需要理由吗?”他还是好脾气地笑着,眼神透出几分暖意。
“无功不受禄!”我说。
“如果非要一个理由的话,那么,欢迎你回到‘浮生’!”他说,“你很长时间没来,算是我拉拢顾客,希望你多多光顾小店!”
“那么,至少还要一张VIP金卡!”我开玩笑,我知道“浮生”从来不打折,也不办理任何会员卡,“你这里的东西可不便宜!”
谁知他竟然爽快地说:“没问题,以后只要你来,所有消费都打七折!”
“此话当真?”我莫名兴奋起来,是有大便宜可占的惊喜。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当真!”然后便风度翩翩地欠一欠身,走开。
我心里窃窃地想,今天真是太阳自西边出来,这惜字如金的老板居然性情大变。也许,受金融危机影响,清高的老板,也降低姿态,改变招呼客人的策略了。生活不易啊!
“你在偷笑什么?”子晴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起头,她穿了一件贝壳粉的半长外套,里面是珍珠灰的露肩毛衣,裸着腿穿一双过膝的深灰色长靴,看起来素雅又时髦,一点都不像三十岁的女人。
“你不怕冷?”我夸张地抱住自己的双臂,“我单看着你就已汗毛倒竖了。”
“笑话,不冻人怎么美丽?”她笑着走过来,淡淡橙花香味袭过来,令她整个人的气息明快又轻盈。我偷偷捏捏腰间的赘肉,有点气馁。
“你的朋友呢?”我张望了一下。
“来了!”她吸了一口气,紧张地说,“绍宜,你要做好准备!”
她话音未落——
“你好!”一个细软清糯的童音,从子晴身后传出来。
接着,一个戴着红色蓓蕾帽的小女孩从子晴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我。我顿时有些目瞪口呆,傻傻地望着那面孔精致的小女孩。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子晴要介绍我认识的人,不是什么新交往的男友,而是这个小女孩。
这女孩,同幼年的子晴几乎一模一样,圆圆的面孔,稚气得不得了,偏偏大眼睛要故意眯一点,扮成一副洞悉一切的老成样。这动作、这神态,分明是小版的汪子晴。我仿佛看见五岁的汪子晴将一只苹果塞进我手里,老气横秋地对我说:“江绍宜,我是新搬来的汪子晴,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一转眼,二十几年的时间流水一样淌过去了。
“我女儿,汪宁珊!”子晴走到我对面坐下,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一直紧紧盯着我的脸,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张大嘴巴,没有什么比子晴亲口证实我的猜测更让我心惊的了。
“你什么时候有个女儿?”我激动得有些克制不住自己,“你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
那女孩偎到子晴身边,一大一小两个人都静静看着我。在孩子面前,我必须控制自己,只得端起桌上的柠檬茶,一口气喝光。
子晴无奈地看着我,“绍宜,你别这样夸张好不好?”
我瞪着她,不禁有些气结,“这几年来,我一直同你有联系,可你女儿都这么大了,你却从没告诉过我!”
子晴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说:“珊珊,你到旁边去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图画书。”
珊珊乖巧地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端。
“绍宜,你冷静一点!”子晴压低声音。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什么都瞒着我!”我压住火气,“我们一直都在联系,你却连生了孩子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你根本没有当我是朋友!”
“绍宜——”子晴按住我的手,“你听我说——”
我强迫自己安静下来,不想吓到孩子,“说!”
子晴深深吸了口气,“绍宜,你知道当年我有多迷恋莫运年,直到我远走英国,仍然无法忘记他,于是我嫁给了长得和他非常相像的前夫,可是婚后才发现,我们爱一个人,真正和他的外貌无关。每天对着一个和莫运年长得很像,但又不是他的男人,其实是一件更痛苦的事情。其实,女人失恋时,未免太过绝望,往往会寻找替代品,作为情感过渡。可是替代品仿真度再高,也只是赝品,永远不具备真品的价值。”
我不敢打断子晴的话,只能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听着。
“所以,我离婚了。离婚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开始我也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后来我忽然有个很疯狂的想法,如果我不能拥有莫运年的孩子,那么生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孩子也不错。于是我就冒险生下了珊珊,结果,她真的长得很像莫运年,不是吗?”子晴微笑地望着我,又看了一眼在一旁玩耍的女儿,满心的喜悦。
“子晴,你疯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我惊呆了。
“绍宜,我要是告诉你,你一定飞到英国来阻拦我,所以我没敢告诉你!”她坦然地望着我,“刚生下珊珊的时候,我一个人带着她,生活要多艰难有多艰难,我也埋怨过自己的冒失、荒唐、冲动。可是现在,我一点也不后悔我的选择。不是因为珊珊长得像莫运年,而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她长得像谁并不重要,谁是她的父亲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同我相依为命,她让我振作,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愣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只知道,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异国他乡,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终于明白子晴为何变得像现在这般坚强独立,她真的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的人生。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积极生活,活得比谁都精彩。过了好久,我才渐渐理清自己的思路,“子晴,你真的变了,比任何时候都有承担!”
“绍宜,原谅我!”
“不,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你做了你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并且无怨无悔,我为你骄傲!”我激动地握住子晴的手,“而且,我觉得珊珊长得更像你!”
子晴笑了,“我没有她漂亮!”
“不,她和你一样漂亮。”我坚定地说。
我看见子晴大大松了口气,“我以为你至少一个月不会同我讲话!”
“子晴,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是我的好友,只要你认为正确的事情,我都不遗余力支持,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很多事情,其实我们不一定非要向朋友交代,因为很多决定,也不是朋友能替你做的!”
“绍宜,谢谢你!”
不到两分钟,珊珊兴奋地举着一本书跑过来,“妈妈,看,这本书多有趣!”
她迫不及待地把书打开,一座漂亮的立体城堡立即出现在书里。接着,她又快速翻动书,一架金光闪闪的南瓜马车也立在书中。
“这是一本立体书!”我对珊珊说,“如果你喜欢,阿姨买一本《睡美人》送给你!”
珊珊眼睛一亮,但是立即稳住自己,“妈妈说不能随便收别人的礼物!”
我对子晴说:“没想到你教得这样好。”
子晴说:“必须让她明白,不是每样东西,她想要,便都能轻易得到的。生活中,你越渴望得到的东西,越不能得到!”
“多没劲,这么早让孩子面对残酷的现实!”我转过头对珊珊说,“珊珊,过几个月就是圣诞节了,阿姨扮成圣诞老人送给你好吗?”
珊珊立即高兴地拍一下手,“对啊!妈妈,你说过圣诞节是专门收礼物的日子!”
子晴也忍不住笑了,“你们俩还真有默契!”
我将珊珊拉到我面前,轻轻拥在怀里,“珊珊,阿姨和你妈妈是好朋友,你愿意做我的好朋友吗?”
珊珊立即伸出手,“我们两个是好朋友啦!”
我也伸出手,仿佛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握住了小小的汪子晴。接着,我替珊珊和子晴点了这里的招牌饭,以及一个胡萝卜蛋糕。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气氛轻松愉快。
“子晴,回来有什么安排?”我咽下一大口豉汁排骨饭。
“在英国的时候就和这边几家医院联系过了,我有在英国工作的背景,又有英国的博士文凭,应该没问题!”子晴自信满满,“基本上是他们对我很满意,我在选择最适合我的医院。”
“那就祝你找份好工作。”我喝了口番茄牛尾浓汤,“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我父母和哥哥移民去加拿大以后,还有套房子留在这边出租,就是雯姨隔壁那套,我准备就这两天,把它收回来!”子晴说,“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替珊珊找一家可靠的托儿所,不能总让雯姨帮我照顾珊珊啊!”
“什么?我妈帮你照顾珊珊?”我又被吓了一跳。
子晴犹豫了一下,“绍宜,你可别怪我!我当初是瞒着家人生下珊珊的,我刚生下她时,手足无措,只能向雯姨求助!”
“你们一直背着我联系?”我惊异得差点跳起来。
“绍宜,别激动,是我让雯姨不要告诉你的!”子晴按住我的手,示意我冷静。
我吸了口气,慢慢平静下来,“想不到我妈还有当地下工作者的天分,保密工作做得这样好,简直守口如瓶!”
“你可别怪雯姨啊!”子晴急忙为我妈开脱。
“难怪我妈有事就给你打电话,你们俩倒是惺惺相惜啊,就把我当外人!”我酸酸地说。
“绍宜,你不会是吃醋了吧!”子晴了然后开始哈哈大笑。
“以后我有秘密也不告诉你们!”我故意负气地说,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三十岁的人了,还这样孩子气。
“我妈妈说,每个女人长大了都会有自己的秘密,我长大了也会有我的秘密,可以不用告诉妈妈!”珊珊斯文地吃着蛋糕对我说。
我听了不禁看看子晴,“你怎么教女儿的啊?”
“我说的都是实话!”子晴说。
我大力摇头,“汪子晴,真有你的!”
“少拿腔作势!”子晴白了我一眼,“对于生孩子这个事情,你没发言权,所以我咨询雯姨,不咨询你,完全是对的。你凭什么不高兴?哪条法律规定妈妈和女儿的朋友就不能有秘密?何况,雯姨看着我长大的,和我自己妈妈一样!”
我完全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你有什么打算?准备一辈子窝在家中,乞人同情?”子晴不客气地问我。
“我?”我想了想,“老实说,结婚这么多年,突然恢复一个人的生活,我有些不知所措。”
子晴笑嘻嘻同我说:“绍宜,不要悲观,你应该好好享受自由的生活,再战江湖,重新接受鲜花和仰慕。”
我苦笑,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以前我渴望自由的时候,也不外是希望可以随心所欲地加班!可是现在,我连工作都没有了,自由要来又有何用呢?况且,你认为我还会再相信,有人会爱我,对我忠诚吗?”
“绍宜,不是每个男人都是温旭生。”
“可是,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
“江绍宜,你少跟我说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子晴不屑地说,“现在,有的人结婚三四次,还在反复折腾,你才一次,就以为自己历经沧桑啦?还早得很!”
“我不跟你争。”
子晴仿佛什么都为我考虑好了,“先把你的外形好好打理一下,统共就这一具肉身,你也不爱惜。本来我比你大三个月,可是现在看起来你起码比我大三十岁!”
“你太夸张了吧,我看起来岂不比我妈年纪还大?”我气得直翻白眼。
“雯姨的状态当然比你好!”子晴继续毫不留情地挖苦我,“你现在这个身材,扔进游泳池都不会沉下去。”
我不吭声,暗自摸摸自己腰上凸出的游泳圈。
吃过饭,子晴带着珊珊,押着我直奔百货公司。
“绍宜,这支樱花色唇膏适合你!”子晴殷勤介绍。
“我已经过了擦粉红色的年龄!”我赶紧推开。
“江姨,肉色指甲油最大方!”珊珊的眼光很好。
“好,买下!”
“绍宜,你皮肤白,用浅玫瑰色胭脂最好看!”子晴拼命往我脸上抹试用品。
“我不是十八岁小公主!”我撇过脸,不予认同。
“不要永远只买米色的外套,这款水红色大衣很衬你的皮肤!”
“太鲜艳!”我拼命摆手。
“绍宜,这款眼霜虽然贵,保你一周皱纹变淡。”
“江姨,这双靴子穿上好像公主啊!”
“绍宜,这丝巾颜色很亮,赶紧包起来!
我一样样买下,刷卡刷到手抽筋。
“小姐,你卡上已经没钱了!”收银台小姐笑嘻嘻望着我。
“啊?”我明明记得卡上有三十多万现金,“不会我买东西花光了吧?”
我低下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条羊毛披肩,我不要了!”我拿回卡,悻悻地走开。
“怎么回事?”子晴跟过来。
我压低声音同子晴说:“我忘记了,我同温旭生离婚,房子归了我,所有的现金都被他提走。我此刻总共有两张卡,一张卡上有一万多块,已经被我刚才买东西刷光了。还有一张卡上好像也只有几万块,我还有剩下的二十年房屋贷款要还,我不敢再买东西了。”
“你太夸张了吧!离婚,你才分到一套贷款都没还清的房子?”子晴不可置信地惊叫。
我用力捂住她的嘴巴,“小声点儿!”
子晴挣开我的手,毫不留情地说:“小姐,你现在生存都成问题,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家失业扮怨妇?”
“我完全忘记了钱这回事!”我怯怯地回答,自己也觉得很郁闷。
“你还真不食人间烟火啊!”子晴狠狠剜了我一眼,“枉你平日精明能干,一副女强人的模样,关键时刻比谁都糊涂!”
我唯唯诺诺连连点头,不敢说话。
子晴气得一把抢过我手中的披肩价码牌,冲到收银台,掏出自己的信用卡,又转过身,恶狠狠地对我说:“这条披肩我送你!”
我低下头,拉住珊珊的小手,走到一边等她。
付完账,子晴便急急拖着我到一家咖啡店坐下。
“说,你和温旭生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你才分到一套破房子?”子晴愤愤不平,“你一个月薪水也有两三万呀。”
我低下头,不敢看子晴。有时候,突如其来的打击,会令人的思维变得呆滞。特别是当你处于巨大的变故中时。当时,我只顾紧紧抱住自己,死死捂住伤口,生怕一个深呼吸之后,伤口迸裂,血淋淋的心脏跳出来,自己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温旭生说:“一个女人有套房子,总是好的,留给你吧!你薪水高,付后二十年的贷款也应付有余。”
我茫然地点点头。
他又说:“车子我开走吧。你太爱走神,开车对你来说不安全!”
我还是茫然地点点头。
他还说:“房子大概值一百多万,所以我们买的股票和基金,还有四十万现金,我提走了,我还得买房重新成家!”
我还是点头。他说什么我都拼命点头。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快快结束这一切,让所有伤痛、背叛和屈辱都快点结束。
他问:“你还想要什么?”
我摇头,“我什么都不想要!”
是啊,我最想要的东西是爱,是忠诚,是信任,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想要的是两颗心紧紧相依,彼此温暖。我想要的,是一个忠诚的、始终爱护我的伴侣。温旭生夺走了我赖以生存的情感。他甚至颠覆了我三十年来的信仰。我想要的,他再也给不了!一切外在的、物质的东西,我都不在乎,那些冰凉的东西,拥有再多,也不能温暖我的心。
那个时候,关于财产分割的一切事宜,我都没有放在心上。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穷得只剩下二十年的房屋贷款。否则,我也不敢半年不工作,整天在家吃吃睡睡,浑浑噩噩混日子。
我简单地将分配财产的过程同子晴讲了一遍。子晴气得差点用手指戳穿我的脑袋,“结婚几年,你就换来一套二十年后才能属于你的房子。温旭生不愧学经济的,他带走所有的钱,你背起二十年的债!”
我平静地说:“没关系,钱财身外物,一切都可以再赚回来!”
“绍宜,你可真慷慨!自己辛辛苦苦工作,没夜没日地加班,赚的钱让老公卷走,去给别的女人花,你还真想得开啊!”子晴毫不留情地刺激我。
“你何苦这样说我?”我难过地低下头。
“我不说你,便没人敢说你了!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东西,莫过于自己荷包里的钱!”子晴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掐了我手臂一把。
痛得我眼泪都差点掉下来,“汪子晴,你一向为人最清高,现在怎么也变得这样世俗?”
“世俗?你知道犹太人的《圣经》里怎么说吗?‘钱不是罪恶,钱是神对人的祝福。’‘《圣经》发射光明,金钱散发温暖。’‘身体依心而生存,心则依靠钱包而生存。’明白了吗?觉得钱狷俗的人,才真的狷俗!”子晴狠狠地说。
我忍不住笑起来,“对于犹太人来说,金钱就是唯一的阳光,它照到哪里,哪里就亮!”
“有什么错?我在英国几年,不知吃过多少没有钱的苦头。你现在还不知道钱的重要性,等你知道了,已经晚了!”子晴愤怒地说,“你若还不去找份工作,就等着银行把房子收了,睡大街上去吧!”
我点点头,“这确实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知道就好,别赖在家中装死了!”
“汪子晴,你不要说话那么难听,好歹在珊珊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面子值多少钱?不知多少像你这样心高气傲的女人,被面子两个字害死!”子晴依旧不依不饶地说,“换了我是你,撕破脸,也要让温旭生把钱都留给我!”
“当时,我只觉得心都快碎了,哪里来得及同他计较那么多。只希望他早点消失,好让我自己一个人独自疗伤。”我抱住手臂,那种剜心之痛,仿佛又回到我的体内。
“江绍宜,我从来没想到你会如此文艺腔,别在我面前说什么爱情。”子晴用力挥着她的手,“一对男女再来电,停电的时候也不可能点亮灯泡!明白吗?爱情最虚无不可靠,但凡化学试管里找不到的东西,我们都不可以盲目相信!”
我点点头称是,心里却泛起无尽的苦涩,“是,爱情最虚无缥缈,不值得信任!”
“可是……”子晴忽然低下头,无限凄楚地说,“我们却无限向往,哪怕它千疮百孔,爬满虱子。”
“不,我不会再向往了!”我咬咬牙,发誓一般地说,“从今天开始,我要成为绝缘体,再不与任何异性通电!”
“绍宜,你刚离婚,不会明白的!”子晴说,“在爱情面前,我们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
子晴握住我的手,我们都不再说话。
晚上,子晴带着珊珊,同我一起回我父母家吃饭。
看到我穿戴整齐,出现在家门口,我妈眼圈都红了。
我心中更加觉得愧疚,因为自己的婚姻没有处理好,连累了老人受罪。
看着老妈新添的白发,我真正痛恨自己的任性。
吃饭的时候,妈妈不断给我夹菜,“半年没好好吃过饭,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我差点被饭噎到——
“雯姨,绍宜明明是已经胖得不成样子了!”子晴哈哈大笑。
“胖?她那是浮肿!”我妈恨不能把所有菜扒到我碗里。
我哭笑不得,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你还是夹菜给珊珊吧!”连我爸都看不下去了,“绍宜再吃下去,明年可以参加相扑大赛了!”
我赶紧点头,“是是是,珊珊最乖,你还是奖励她多吃点吧!”
珊珊皱起眉头看着我们,又不敢出声反抗,只得无奈地把我妈妈夹到她碗里的一大堆菜,硬塞进嘴里。
看到她的怪异表情,我们所有人都笑了。
有多久,家里没有听到过笑声了?
自从我离婚以来,爸妈便成日被愁云惨雾围绕,爸爸更是小心翼翼,连话都不敢同我说。
我妈私下告诉我,爸爸整夜整夜躺在床上叹气,一向挺拔的背,也佝偻了。
我一个人的婚姻失败,竟然连累了全家!
晚饭后,子晴带着珊珊与老同学聚会。
我则独自回家。
本来一整天情绪都还不错,可是此刻,走进房间,孤独感突然袭来。黑暗中,似乎还残留着温旭生的气息。
这熟悉而令人心酸的味道太容易勾起人的回忆,那些过往似一场缠绵的感冒,一直淋漓不尽,反反复复折磨人的身与心。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房间已经被打扫干净,所有的物品家具都像新的一样。
可是此刻,它们却散发出陈腐衰败的气息,似一件件古旧的死物。
往事一幕一幕,无处遁形,附体在这些物件上,重获新生。
那张桌子,是我同他买的第一件家具。
为了买它,我们逛遍了所有的家具店,我们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儿女成群,围坐桌前的热闹场景。
彼时,我绝对想象不到,有一天,会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抚摸过冰冷的桌面。
这张床,是他买给我的圣诞节礼物,他说要同我一辈子同床共枕,相拥而眠。
可是,现在每夜只有我躺在上面辗转难眠。
这浅蓝色的窗帘,是他同我一起亲手挂上去的,那桌上的水晶花瓶,是我们自外贸店小心翼翼捧回来的。
这里的一切,大到一组沙发,小到一根筷子,都是倾注了我的青春和感情。
我曾经为了这个家,付出自己的一切。
像所有夫妻一样,我们一起熬过拮据的青春期,然后不断奋斗,拥有了第一辆车、第一套房,就在我们计划要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们的爱情却夭折了。
组建一个家庭,从恋爱到结婚,我们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
可是,拆散它,从温旭生移情别恋,到办理离婚手续,才不过年余。
我曾经以为会天长地久的爱情,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
我所付出的一切,像误入沙漠的涓流,被无情地耗尽,只留下这堆死物,无声无息。
这房间原本记录了我们之间太多太多的经历,这些经历都是最私密的回忆,与灵魂和情感无法分割。
然情已死,心已变,如今它只是一间堆满爱情遗骸的坟墓。
我忽然想放声痛哭!
刹那间,仿佛有一头叫做寂寞的怪兽,在我身后张开血盆大口,向我直扑过来。
我跌跌撞撞奔出房间,跑到大街上,双腿一软,失控地蹲在地上。
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不要站起来。
可是,大街上人来人往,不知多少人被感情狠狠咬过,他们都没有倒下,都依旧迈着匆匆的步伐,奔赴下一个未知的节点。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
我的家已经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一盏灯,在我疲倦的时候为我点亮。
此刻,风很大,推着人踉跄前行。
潜意识里,我向着灯光明亮、温暖的地方走去。
( ←快捷键 首页 上一章 返回目录页 尾页 快捷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