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犯罪现场失踪的情侣

 作者:方悄悄 

(1)


半夜三点钟的时候接到电话实在是令人不快,不过,在我拿起话筒来的一刻,马上就知道打电话来的人是谁了。
是妈妈。她告诉我,她现在在英国。
“我刚来这边,总是算不好时差,”她在电话那头犹犹豫豫地说,“佳美,你那边现在是几点?”
“管他几点呢,你找我有什么事,想说就说吧。”
怎么会忽然跑到英国去了呢?半夜三点,我的脑子好像思考不了这么严重的问题。不过,妈妈这个人一贯如此,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脑子发热的情况下,把自己发射到火星去也有可能,这样的事我早就习惯了。
“佳美,听说你把房子卖了?”妈妈的口气里有一丝埋怨的味道,“卖房子那么大的事,也该和大人商量一下啊。”
“那不是我的房子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房子可不是说卖就能卖的东西。”妈妈叹了一口气,“住了那么多年,总会有点舍不得。感觉里面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
“不是已经搬出去很久了吗……”我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真想马上挂掉电话。
可是妈妈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我的不耐烦。
“不过,你做这样的事,我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你从小就特别倔,去医院打针的时候从来也不哭。别的孩子在听过鬼故事之后都会害怕走夜路,但你不一样。你还记得吗,咱们家那个房子,晚上上厕所要一个人穿过院子,那段路怪可怕的,但你从来都是一个人去。”
“还有那回事?我都不记得了。”
“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听见门响,我醒过来,发现是你出去以后回来了。那可是冬天啊,你拿着长长的手电筒,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层,脸冻得通红。为什么你不愿意叫醒我们呢?”
“因为你和爸爸总是吵架吧。”我有点尴尬,“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些?”
“现在说当然没什么了,可是当时我心里很难过。佳美,你是讨厌我吗?我好像一直都有点害怕你。”
“啊?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个好妈妈,真的,家务做不好,工作也一团糟,和你爸爸的关系也……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在跟我作对。我经常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你却从小就特别冷静,不喜欢哭,也不怎么笑,我总觉得,你那种表现,是在责备我。”
“我怎么会那样啊,你别多心了。”
“因为不多心才和你说的,说出来以后,心里舒服多了。”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妈妈沉默了很久。这对她来说很不寻常。因为她是一个很喜欢倾诉的女人,小时候和爸爸吵了架,会在半夜两三点把我摇醒,对我哭诉她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她为了家庭做出的牺牲,我常常听着听着就又睡了过去。早晨醒来的一刻,会感到有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却又说不出来那沉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能强迫着自己将它忘记。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将太多不能理解的东西埋藏在心里,等着它们慢慢被时间消化,那种感觉对于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但,我就是那样无可挽回地长大的。
“对了佳美,其实打电话来是要告诉你,我要结婚了。对方是个英国人,所以我现在……”
“啊,恭喜。”
虽然对妈妈一把年纪居然还嫁了个老外感到吃惊,但我说“恭喜”是真心的。因为我觉得妈妈早就应该结婚了。虽然我对她现在的生活并不了解,但总觉得她属于无法一个人生活的类型。她和我不一样,非常有女人味,服装和发型总是跟得上最新的流行,梳妆台上摆满了化妆用品。她收入有限,但总是不懂得计划着用钱,总是害得一家人到了月底就要借钱度日。
在他们离婚之后,她也曾经回来看过我几次,每次总是邀请我去最好的餐厅吃饭,还送给我很成人化的首饰作为礼物。递给我礼物的时候,她总是笑盈盈的,然而却有点不敢看我的眼睛。“佳美不喜欢妈妈送的礼物吧。”她的神情仿佛在这样说。这么一来,就算我很喜欢她送的礼物,也说不出口了。
“我说过你是个铁石心肠的孩子,这句话你还记得吗?其实我一直很想为那句话道歉的。当妈妈的居然会那样说自己的女儿,真是鬼迷心窍。”
“也许我真的心肠很硬吧。”我说,“你说得没错。”
“怎么会呢?”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你毕竟是我的女儿,这些年,我好像慢慢地了解了你的心情。你有时候对别人冷淡得过了头,并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害怕太过肆无忌惮地表达情感之后,就会被别人抛弃。因为这就是我的遭遇,你只是害怕重复这种命运,才把自己的感受封锁起来了。”
“妈妈你别搞得自己跟心理学家似的。”
“佳美,你是个好孩子,”电话那头的妈妈不顾我的嘲讽,继续认真地说,“虽然我离婚了,离开了那栋房子,但是只要有你在那里面,就觉得自己的那段岁月并没有白费。虽然总是在哭哭啼啼,吵架摔碗,但回忆起来,却觉得留下了珍贵的东西。这么说也许有点奇怪,但我觉得,是佳美在庇护着那段时间的我。那个男孩子也是这么感觉的吧?”
“什么?”
“那个男孩子。”妈妈再次肯定地说,“就是和你一起画画的那个。有一次我去你们学校,老师对我说你在早恋,我居然没敢见你,偷偷地在校门口看了几眼,就跑开了。”
“为什么要这样啊?”
“因为害怕啊,”妈妈在电话那边吃吃地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害怕看到你和男孩在一起的样子。而且那个男孩,不就是妈妈开煤气自杀的那个吗?大家对他们那一家人都有些不好的传闻,你却一点都不管,有可能你就是因为觉得他太可怜,才喜欢上他的。因为佳美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只要找到一个人来爱,其他什么都不要紧。但我觉得呢,女孩子嘛,还是得找个能保护自己、照顾自己的人。”
“那你现在的老公……”
我提到这个话题,妈妈在电话的那头笑了,笑声很甜蜜,好像就等着我问这个问题似的。
“他对我很好。不过,我一开始很讨厌他,因为他很胖,还有一副大胡子,是我的老板,普通话说得比我还溜,尤其是是骂人的时候。我后来在大学里学的不是贸易吗,就在他的公司打工,结果总是迟到早退,还弄错单子。他劈头盖脸地把我训了一顿,我以为他要解雇我,结果他反而请我吃了顿饭。后来我发现,他虽然为人粗鲁,心地却很善良。他之前的妻子跟一个电视明星跑了,留下了两个孩子给他,也是个不幸的人……他向我求婚的时候,我没有考虑就答应了,佳美,现在我过得很幸福。”
我一点也不怀疑妈妈的话,幸福这样的事可造不了假。况且,我了解自己的妈妈,她就好像一个高度灵敏的情绪感应器,只要有点什么不开心就会立刻摆在脸上,要她假装什么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我身边总算有了个幸福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忽然令我有点惆怅。
“佳美,现在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是你,这么多年,我只顾着自己追求幸福,让你生活得太孤单了。”妈妈说,好像在电话那头又抹起了眼泪——真没办法。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妈妈,你还记得那个女人吗?那个和顾天野爸爸好上,又骗走了他的钱的女人?”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呀?”妈妈说,“当然记得,说起来,她还是我的远房亲戚呢,她逃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小女儿吧,真可怜。”
“妈妈,你说,人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我说,“伤害了别人,自己也没有得到任何东西,难道人真的会那么愚蠢?”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阵。
“不管怎么说,佳美,我觉得她也不是坏人,只是对于幸福太过急切了。就好像一个孩子,一口气吃完了所有的蛋糕,看见别人手里还有一大块,就会觉得嫉妒。总是觉得自己两手空空,所以总想得到别人的东西,这其实不算很大的罪过。那件事,之所以造成那么大的伤害,我觉得还是那对夫妇本身的问题。有件事你不知道吧,顾天野的爸爸贪污那么多钱,其实大部分是拿去投资了。听说是有个银行的客户经理介绍他买了一种风险很高的股指期货,那种东西,我后来在大学里才学到一点,是种疯狂的东西,完全没有止损点,即使指数低于盈利的水平,也会不停地疯狂买进,据说金融风暴的时候很多人因为那个破产了。但是银行却因此赚了大钱,因为那种产品的手续费高得吓人。那种东西怎么还会有人上当,我实在是想不通……”
“还好意思说呢,你上的那个大学不是叫什么金融学院吗?”我嘴上调侃着妈妈,心里却暗暗感到震惊。
我没想到,当年的事情居然是这样。眼前似乎闪过了温泉那张被打上了不幸烙印的脸,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大学可能没用,不过这些年,我还是学到了点东西。”妈妈认真地反驳我,“我也总得长大啊,佳美。相信世界上有不用付出就能轻易到手的幸福,我以前多多少少是这样,希望每一天都快乐,希望每时每刻都有高兴的事,是我太贪心了。所以才会离婚,才会一个人漂泊了这么久……不过,现在我又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那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而已。倒是佳美你,我挺担心你的,你一直过得太紧张了。有一段时间,因为这个你还失声了吧?留在心里的感情太多了,又不肯吐露半个字,所以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后来你是怎么好起来的?”
……
电话不知不觉打了一个多小时,挂上电话的时候,我有些依依不舍,不知道下次妈妈再打电话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该不会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什么的,打电话来报喜吧……脑子里想着这么乱七八糟的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边已经有点发亮,有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电脑机箱的嗡鸣声。
“英男,”我恼怒地喊道,“你又在我的电脑上装了什么……”
话语在空气中戛然而止。
英男已经死了。我对自己这么说道,好像在提醒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实。
来北京以后,我很少想起英男。不管是刻意回避还是真的情感淡漠,总之,我已经将死去的他抛在脑后。我没有爱过英男,反复提醒自己的只有一点。英男的死让我受伤,但我现在已经复原。
但是,如果没有英男,我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就算我不愿意承认也罢,在我们相处的两年多里,他默默地改变着我。虽然并没有住在一起,但在一起的时间却很多。现在回想起来我才发现,英男似乎把他本来就不多的空余时间,全都花在了我身上。他设法请到了长假,我们一起出去旅游了两次,一次去了西藏和尼泊尔,一次去了东南亚。旅行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偷懒,总是很早起床,搭乘各种交通工具外出游览。他虽然不懂英文,但是认路能力很强,凭着一本中文版的《孤单星球》,带着我走遍了城市的所有地方。
我记得第二次出门旅行的时候,我们为了要等一架便宜的航班,在曼谷呆了三四天。因为我不能吃辣,走遍全城都找不到一个吃饭的地方,最后只好去吃麦当劳和汉堡王。我知道英男其实很喜欢吃泰国菜,所以,留在曼谷的最后一天,我坚持要他自己去吃点好吃的,我在麦当劳里等他,但他就是不肯。就这样,两个人居然吵了起来,边吵边走,恼火得要命,差一点当场就分了手。
突然停下来的时候,我们发现自己迷路了。到了一个《孤单星球》上没有标注的地方,一个完全不属于旅游者的区域。当时天色已晚,黄昏降临在异国的街道上,低矮的平房好像要压到我们头顶上来。路边坐着闲谈的老人,穿着汗津津的白背心,因为看出我们是旅游者,他们热情地对我们微笑,但那笑容看上去却有点诡异。
我紧紧地握住了英男的手。
“你饿了吗?”英男忽然低声问我。
经他那么一说,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饿得难以忍受。但是,附近却好像没有什么吃饭的地方。英男拉着我的手,穿过一条狭窄、散发着热带特有的发酵气味的街道,神奇地停在了一家小饭馆的门口。门口挂着草编的帘子,没有英文招牌,没有摆在门口的写着菜谱的小黑板,没有人出来招呼我们,但我和英男就像走投无路的劫匪一样,一头撞了进去。
结果那天,所有菜的味道就像一个不期而遇的奇迹。
我听见英男用生硬的英语叮嘱店主,所有的菜里都不要放辣椒,一点点都不要。菜一道道端了上来,烤肉,配上油光发亮的米饭,蔬菜香嫩多汁,加上当地特有的一种佐餐水果,甜得惊人,我甚至尝试着往米饭里倒了一点辣椒汁,那种混合着香甜的刺激味道,停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曾散去。
最后从那家小饭馆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牵着手走过那些模糊不清的街道,寻找着公车站牌,烫着卷发、化着浓妆的男人,嬉笑着从我们身边经过,但当时的我并不感到害怕。
在当时的情形下我并没有觉得一切有什么特别。
但是,这一刻,当我一个人躺在黯淡的晨光里,当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确认英男已经死了的这个事实,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当时的我不会感到害怕,是因为,英男在我身边。




(2)
第二天是星期一,但我没有去上班,没什么理由,就是不想起床。
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冒着破产的危险把取暖器开到最大,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全身,偶尔起来喝口水,但喝完之后,就又马上像被人打晕了似的躺了回去。
下午接到乔森的电话时,我正在做梦,梦的内容是自己掉进了鱼塘里,电话铃声把我吵醒的时候,我才发觉全身出了一层汗,粘糊糊的让人难受。
“你今天没去上班?”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问我“今天是不是忘记了拯救地球”。
“嗯,”我说,“早晨醒来发现发烧了,给总监打了个电话请假的。”
“你们总监今天发火了。”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你上次给他做文件,把Chloe的单品放在了Miu miu的目录里。”
“你能不能别这么关注我?”我没好气地说。这样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特别难堪。
“你怎么样?烧退了没有?”他问,“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
“什么也不想吃,”我说,“不用麻烦了,你们一个一个地找上门我实在招架不了,现在可是冬眠期!”
他在那边不带感情色彩地“哈哈”了两声,挂断了电话。
倒霉的是,在说过自己发烧之后,我好像真的有点发起烧来了。大概是屋里温度太高,大冬天的,反而得了热伤风。从饮水机里接了一大杯冷水喝掉,立刻就打了十几个喷嚏,脑袋里就跟装了电钻似的,疼得不可开交。
就在我认真考虑着到底要不要跳楼自杀的时候,门铃响了。
“谁——呀——”我擤着鼻子,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是乔森。他拎着一只大得有点夸张的吉野家的塑料袋,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见门开了,他也不跟我打招呼便径直走到了客厅,将手里的塑料袋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晕晕乎乎地跟在他身后,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我不喜欢吃牛肉饭……”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转过身,一下就把我搂进了怀里。
我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想要推开他。但是他抱得很紧,就好像要把我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身体里似的。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拥抱过了,最开始的不适很快就被一种甜蜜的感觉冲散。那种甜蜜中还掺杂着少许苦涩的落寞之感,但就是那样,才让人分外着迷。我的脸紧紧地贴在他西服的领子上,他的身上散发出古龙水和香烟混合的气味,因为靠得太近,我几乎不能呼吸。
“前天,我知道你去见那个女人了。但是你既然不愿意告诉我,我也就没问。”他说话时,鼻尖就在我的耳边蹭来蹭去,痒痒的感觉让我总想笑出声来,“后来,齐雅安也去找你了吧?她们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我把头偏开一点,不自在地说。
本来也就没说什么。不过,他这种打探的态度多少让我不快。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很担心别人说出对他不利的话。
这么一想,我伸手推开了他。
“抱歉,来的路上只有吉野家。”他毫不尴尬地说,好像他就是专程来送外卖的,“我记得你不喜欢吃洋葱。”
“没关系。反正也没打算吃。”
“说话真不客气。”他问道,“难道是有人说了我坏话?”
我算看出来了,这个人,外表很温和,但对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就会像钉螺一样死死地粘住不放。
“真没说什么,”我说,“除了一点,你女儿好像不是特别喜欢你。”
“她从来不是特别喜欢我。”他爽快地承认,“原因我就懒得追究了,也许对于她的品味来说,我太正常了。”
“这么说自己女儿可不厚道。”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看上去好像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你可以走了。”我说。不知怎么,他在这呆的每一分钟都让我变得越来越紧张。
他大惊失色地看着我:“为什么?我带了两份饭来,难道不能吃了再走?”
说完这句话,他便舒舒服服地倒在了我的沙发上,惬意地跷起了二郎腿。
我气乎乎地走向那张放了外卖袋子的桌子。我真的很讨厌吃牛肉饭,尤其在生病的时候,闻到洋葱的味道简直想吐。
就在我解开那个塑料袋、把里面的饭盒拿出来的时候,一个看上去不属于任何食物范畴的小盒子啪地到了地上。
我还没搞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就感觉到身后的乔森忽然一下站了起来。
“今天是来求婚的。”他说,“说真的,嫁给我吧。”
“什么?”我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嫁给我,”他好笑地说,“这个句子不难理解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他站在我身后,两只手牢牢地握住我的肩头,“我是那种不会错过机会的男人,你知道。”
“我又不是一家快要倒闭的杂志社……”我转过了身,“为什么?”
“因为你能给我安全感。”
这句话实在太搞笑了。
简直像八流台湾偶像剧里的对白。然而乔森这个人,是无论多么荒谬的对白,都能说得自信十足,好像马上会赢得一座奥斯卡奖。
这就是他与众不同的天赋,我想。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婚礼上。你给我的感觉,好像一个不小心闯进了夜总会的修女。我倒水给你的时候,觉得你马上就要晕倒了,但是却坐得笔直,接过水杯的时候,那种姿态显得很克制,微微皱着眉头的样子,就好像在责备着什么。我差点被你吓到了,那种体验很新鲜,我当时就想,这是个特别的女孩。”
我想起来了,在婚礼现场,我第一次看到乔森,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但首先吸引我的却是他的声音,低沉、诚恳、韵律十足,随时准备着说服任何人,随时要证明自己的魅力。他的声音里的确有一种魅力,那是久久生活在平淡生活中的人们难以抗拒的。就好像一句信心十足的“听我的”,像一个“你的未来就交给我了”的承诺,但那声音本身除了展现魅力之外,却不承担任何责任——那只是一出激动人心的音乐剧,你买票,进场,如此而已。
“你走以后我想,这件事肯定跟你有关系。我找人去调查你,但发现的事情不是我最初想的那样,不是一桩简单的风流韵事。你和那个男孩是初恋,当初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为了他,你放弃了自己上大学的机会,这就是人们的传言。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对你这个人有了兴趣。”
“对我……为什么?”
我发现自己紧张得声音都变了形,相比之下,乔森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简直让人生气。
“因为我发现,”他不紧不慢地说,“你是一个固执的女孩,心里一旦有了什么想法,就会像贝壳一样紧紧地咬住不放。这一点跟我很像。”
“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奇怪吗?我不这么觉得。”他说,“我们之所以很像,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喜欢的人,都是被那个小城驱逐的人,是流放者。不是这样吗?我也在那生活了快二十年,那地方,看上去温暖宜人,像个世外桃源,但对违背了规则的人冷酷无情。顾天野就是那样,无形中被贴上了“保持距离”的标签。无论走到哪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这种处境,成年人都很难忍受,何况一个正处于敏感期的少年?你不忍心让他再受痛苦,不想让他在那个小地方埋葬他的人生,所以做出了选择,让他能逃离一切,远走高飞。很孩子气,但也很感人。因为你做了当时的自己能做的一切。我被你感动了,佳美。”
“因为感动,所以送个戒指给我?”
“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如果你真是来求婚的,”我犹豫着说,尽量让自己的话听上去不像在讽刺,“可能你还忘了,其他的一些小事情。”
他看着我,那神情,好像真心实意地迷惑不解。
“你可能忘了,比如说……你爱我。”
“我是没那么说。但是,我们之间,存在着比爱更重要的东西。”他说。
我惊讶地看着他。
“比爱更重要。”他重复了一遍,“佳美,我信任你。我从来没有这样信赖过一个人,所以,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近前一步,我以为他要拥抱我,紧张得颤抖了一下,但他并没有那么做。
“佳美,坦白跟你说吧,在我今天的这个位置,接触到的各种女人都很多,追我的女人也不少。她们并不都是看中我的钱,有几个也是真心地喜欢我,我也尝试着和这样的女人交往,但是,我觉得自己没办法跟她们有任何共鸣。换句话说,她们无法让我这颗心产生温暖的感觉。
“我也问过自己,这是为什么?答案让人沮丧,是因为,我的爱情已经永远地埋葬在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在那之后,无论别人对我付出再多的热情,或者流下再多的眼泪,我都已经感受不到温度,只能感到无奈。因为我为了那份死去的爱,已经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这样的事情说来好笑,但是佳美,我觉得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因为你和我一样,你的爱情也被埋葬在了过去的某处。在那之后,就算再努力地想要重新生活,想要和他人建立起稳定的关系,付出的也不再是爱情,只不过是爱的遗迹而已。当我知道了你的故事,再回想起你在婚礼现场那绷得紧紧的、严肃得过了头的脸,心里忽然有了种模糊的想法,我觉得,我们能抱着这种共识,一起生活下去。”
事情是他说的这样吗?
我对顾天野的爱情,我能付出的所有爱情,都已经在过去的某个黑暗之处,被深深地埋葬了吗?我忽然感到了一阵恐惧。
“左千惠的店又是怎么回事?”我说,“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因为左千惠不希望你继续留在那里。”他说,“拜托请让佳美搬出去,这是她的原话。所以我叫秘书给你打了电话。”
“你撒谎吧,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想,是因为她不希望你继续停留在过去。” 他字斟句酌地说,“有件事得向你坦白一下,我和左千惠早就认识。在听到小雅要回家乡举办婚礼的事之后,我就回去过一趟。我知道顾天野在家乡有过一个女朋友,但是我找错了方向,顺着这些年给他银行汇款的方向摸过去,结果找到的人就是左千惠。
“那天我到城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马上联系了她,她也答应跟我见面。
“她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没见过多少世面,但是为人自尊,很有礼貌。我说,这么多年承蒙你照顾,受顾天野和小雅的委托把钱还给你,诸如此类的话。但她很干脆地打断了我,说钱她不要,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为顾天野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应该的,因为是她害得他退了学。
“我很诧异,因为我一直以为她是顾天野的女朋友。但当时我并不想把一切说破,于是拐弯抹角地问起了她和顾天野的关系。出乎我的意料,她表现得很坦率。她说她是顾天野的表姐,顾天野的外婆去世时,拜托她照顾他,因此她继承了奶茶店,为顾天野提供生活费。后来的事情她没有细说,不过她提到了你。她说,她最好的朋友曾经为了顾天野的幸福牺牲了一切,哪怕就是为了这点,她也要把店支撑下去。‘牺牲’这个词听得我心惊肉跳的,她却显得很平静。”
说到这里,乔森微笑看着我,显然已经理所当然地认定,那位为顾天野放弃一切的人就是我。我有些气恼,但嘴里塞满了难以下咽的牛肉饭,所以也只能听着他一路说下去。
“不过,当她听我说顾天野要回去举行婚礼,一下子就变了脸。她很生气,简直是在大声喊,不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佳美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男朋友,他也有了新的生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为什么又要旧事重提?我其实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不过,我知道她那种生气可不是装出来的,也知道她没有对我撒谎。世界上只有很少的人完全不会撒谎,左千惠大概是其中一个。也许因为一辈子就生活在那个小地方吧,她的情绪好像是透明的,遇到什么事,只会毫不掩饰地说出心里的想法。就算她有什么隐瞒,从脸上也能很容易地看出来。我很喜欢这个女孩子,跟她在一起觉得很轻松。”
听到乔森这么描述左千惠,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暖的感觉。
因为左千惠就是那样一个人。
在我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总感觉她在隐瞒着什么不好的事。但是要隐瞒什么东西,对她来说太困难了。经常无缘无故地发呆,问起她的时候,就勉强地微笑一下,但那笑容里包含的苦涩实在太过明显,我只能装作不知道地走开,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她不希望你停留在过去的遗迹里,希望你能继续向前走。”乔森接着说,“她自己好像也有这个打算。毕竟这么多年,为一个人奉献了全部的生活,那样的滋味其实很孤寂,很不好受。现在这个人要结婚了,她可能觉得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所以松了口气。我坚持要给她钱,她想了想说,不如我买下她的店,好让她有钱偿还这些年来的欠款。我也答应了,心想到时候开个高点的价格就是。但是事情忽然急转直下,要结婚的人从婚礼上逃跑了。后来的事情我不清楚,你说她拿走了你的钱?也许她还有别的需要用钱的地方吧,毕竟店被抵押过,卖掉之后,钱落到她手上的其实也没多少。但这女孩不是个坏人。”
“我知道。”
“说起来,见她的那天,还有个小插曲。我是真的想给她钱,为了显得更有诚意,我下火车以后在银行提了现金,结果就被人盯上了。我和左千惠聊完以后,在路边刚刚道别,那个人就拿着刀抵在了我的腰上。幸好附近有个警察,他跑了过来,制止了歹徒。”
“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我不知道,因为一些生意上的原因,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那儿,所以我走了——怎么了?你不舒服吗?脸色忽然……”
他忽然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过了大约几十秒,在我的脑子里,那时间长得像一世纪,我终于能慢慢地把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
“你,从来不看我们当地的报纸吧?”我一字一句地说。事情到底是怎么样,我居然不敢直接地说出口。
“到底怎么了?”
“那天晚上,救你的那个警察,他是我男朋友。”我想了想,终于还是加上了一句,“他死了。”
他看上去很震惊,那种表情不是假装的。但是,他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你爱他吗,佳美?”他仿佛在试探着我的情绪,“他死了之后,你很难过,是吗?”
我讨厌每个人都问我这样的问题。而且,他的神情就好像在说,那些没有被爱过的人,即使是死去,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不管我有没有爱过英男,他的死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空洞。那空洞并不是我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而是我们还未曾有机会去做的事,计划中要一起旅游的地点,一直想去吃饭的餐馆,商场里的一件因为嫌贵而没有买的衣服……因为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这些东西,就好像孤单地漂浮在另一个空间里。
“我,不会为他的死责怪你。”我说,声音虽然哑了,但情绪却惊人地平静,“他的死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佳美……”
“真的只是个意外。”我说,“你们并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对吧?左千惠不也……”
左千惠也走了。或许是因为害怕,或许是心慌意乱,或许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和乔森见面,她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现场。第二天她一定知道了英男去世的消息,迟些时候,她一定也知道了英男是我的男朋友,因为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我悲伤过度,有人说我冷酷无情,甚至有传言说我一脚踏两船,说那个刺死英男的人其实是我的另一个男朋友,甚至有人说,当时我就在现场。
这才是她真正向我隐瞒的事。这才是她不能面对我的真正原因。
我终于明白了。
事情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呢?左千惠一定这样想。但是事已至此,无论是她,还是任何人,都已经无法挽回。
那天晚上,乔森走了,但留下了戒指。
“虽然发生的一切很难接受,但是,我觉得我们不能被过去发生的事左右。”他说,“因为我们已经被过去支配得太久了。”
他的神情里有一丝凄凉,那种神情出现在他脸上很不寻常,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已经心软了。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他的错,而是一系列不幸巧合的顶峰。
面对不怀好意的命运,也许我们最好是像他说的那样,前嫌尽弃,结成同盟。
当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我几乎想叫住他,但最终没有。
他走了以后,我从一团乱麻似的抽屉里居然找出了一支体温计,量了量体温,38度4。真的发烧了,家里却一点药也没有,我只好灌了一肚子水,蒙头睡觉,但那种感觉就像掉进了炎热的地狱。
电话响起的时候我以为是乔森,是他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接起来,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是林佳美女士吗?”
“是我,请问您——”
“我这里是北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电话的男人用一种仿佛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做了自我介绍,“有一起案子和你有点关系,能过来一趟吗?”
“和我有关系?”我问,“怎么,我犯法了?”
“不是那意思,”对方慢吞吞地说,“是这样,昨天东城区的一个群租房起火了,其中有个死者我们确认不了她的身份,但是她的手里有你一张名片……”
“我没有名片啊,”我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肯定没错,”他肯定地说,“佳美图文嘛,上面有你的联系方式,”说话间,他好像把卡片翻过了一边,然后大声念道,“只要活着,总会遇见好事的!”




(3)
“佳美,你喜欢灯光吗?”
左千惠没头没脑地问了我这么一句话。
那天,我刚刚搬进了奶茶店上的小阁楼,左千惠帮我把东西收拾好,下厨房做了我爱吃的柠檬鸡翅。我去超市里买了一瓶便宜的红酒,两只高脚酒杯。
那天左千惠情绪还不错,我也觉得很轻松,所以红酒不知不觉就喝下了半瓶,两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了。
我们坐在小阁楼的木地板上,我望着左千惠泛起红晕的脸颊,忽然鼓起勇气,想要问她一个问题。
“千惠,我想问你件事,你可别生气啊。”
“什么事,你问吧。”
“你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没有男朋友?”我认真地说,“你从来没有觉得孤单吗?”
左千惠的回答听上去很没劲:“像我这样高中都没毕业的人,成天守着一间半死不活的奶茶店,谁会愿意跟我在一起呢?”
“我不是也只有高中毕业……”我刚说完这句话,惊觉自己好像有点炫耀的意思,赶紧换了个话题,“不过,现在奶茶店卖掉了,你的新生活要开始啦!干杯!”
左千惠微笑地举起了杯子,将里面的红酒一饮而尽。
红酒瓶子很快见了底,天色也渐渐黑下来了。我晕乎乎地走到桌前,“啪”的一下扭开了台灯。
这是这个小阁楼上唯一的一盏灯。灯光投射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印在淡黄色的木质地板上。忽然我后悔刚才问左千惠是否感到孤单,因为,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只要有左千惠在的地方,就不会有孤独。因为她拥有那种独一无二的笑容。那是从内心深处慢慢绽放的笑容,先是照亮她的眼睛,接下来是整个脸庞,然后,连注视着她的人都会一起被照亮。那种笑容我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那是上天赐予的独特天赋,每个看见那笑容的人,在那一刻,都会由衷地相信幸福。
就在那一刻,左千惠忽然问了我这么一句话。
“佳美,你喜欢灯光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有一瞬间,我以为她喝醉了,但她的表情却很认真。
我很想哭。
那是种莫名的、然而沉重的伤感,就好像左千惠的问话在我心底唤起了什么东西,而那种东西,我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并且永远也不会记起。我忽然想起,这么多年,其实我和左千惠一直在刻意回避,从来不去谈论那个把我们的生活结合在一起的秘密,关于我们怎样守护着一个骄傲而脆弱的少年,为了让他能够逃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小城,拥有新的生活,付出了自己能够付出的一切。是的,我们从来不曾谈及,是因为我们都害怕自己的软弱,害怕想起自己错过的生命美好的许诺,害怕自己为这一切感到后悔。
“我啊,最喜欢看从别人家的窗子里透出来的灯光。”见我没有回答,左千惠就接着说了下去,“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到很远的地方去玩,天黑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走得太远了。那时候我总是想哭。一边忍住想要嚎啕大哭的念头一边往家的方向跑,跑着跑着,忽然看到路边有窗户透出灯光,脚步就会慢下来,就好像自己受到了庇护,不用担心受到伤害,也不用担心被人抛弃,只要走下去,就一定可以安全到家。现在来说,那都是些小孩子的奇怪想法,不过,我就是从那时候起,喜欢上了灯光。”
我看着左千惠,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她的话。她是想要告诉我什么,我知道,可是,那种感觉却让我有些恐惧。
“有时候我觉得,佳美你就像灯光似的。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女孩。”左千惠说,“虽然外表看起来有点冷冰冰的,但是,你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相反的,那些靠近你的人,你总是会竭尽全力地保护他们,顾天野也好,我也好。因为这个,有一段时间你还失声了吧?可是佳美,这样默默地牺牲自己就好吗?如果一直得不到回应,这样的牺牲,只会反过来毒害自己的心灵。久而久之,就不敢再付出自己的情感,甚至会忘记怎样去爱一个人。佳美,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
我想要反驳,可是左千惠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让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形就像一场梦。左千惠温柔的声音,明亮的眼神,还有她皮肤柔软的触感,都像一个太过真实的梦境,那感觉,就好像驻足在美好的风景之中,让人不愿意从梦中醒来。
在去警察局的出租车上我睡着了,当我被司机摇醒,接着走进了一条灯光阴暗的走廊时,感觉一切都还停留在梦中。
这是我这辈子第三次进警察局,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察,听声音并不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个。
“发生火灾的是个群租房,两室一厅被改造成七个隔间,这种情况,在房租飞涨的现在其实很普遍。”他对我解释道,“租这种房的大多是些学历不高的打工者,因为国家明令禁止,所以中介公司选择隐蔽行事,往往不会如实登记全部住户的身份信息,而是只登记一个承租人的名字,这也给我们确认身份造成了困难……”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这已经是我的管区今年冬天第二起类似事件了,”年轻的警察不快地挠了挠头,“真头疼啊。发生火灾的原因都一样,屋子里接的电路太多,再加上隔间里暖气不足,有人用了大功率的电暖器,结果短路引起了火灾。不过上一次,因为事情发生在白天,所以没有什么人员伤亡,但这一次起火是在深夜,屋里住的人太多,棉被啊,衣物啊,更要命的是有人还带回了很多火锅用的固态酒精,造成火势很猛,好几个人都没逃出来……”
说到这里,他递给我那张卡片。
那是我的工作室小小的名片,用的是硬质卡纸,说是名片,其实只比一般的明信片小一点,背面印着我的联络方式、淘宝店址,正面画着一个樱桃小丸子的头像,那个永远留着妹妹头的女孩,额头上挂着几道黑线,竖起一根手指严肃地说道:“只要活着,一定会遇到好事的!”
“从现场的状况来看,死者当时大概是在给你写信吧。”他说,“把这张卡片垫在信纸下面,靠在枕头上写,写的过程中睡着了。觉察到火灾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东西往外跑,结果途中被绊倒,倒地的时候把信和卡片压在了身下。她身上没有多少烧伤,实际上是窒息而死的……我们有几张照片,需要你确认一下,等确认完身份以后,信可以交给你。”
“让我先看信吧。”我说。
声音大得在空空的房间里起了回声。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拿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了几张纸,递到我手里。


佳美:
一直想给你写这封信。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写起。
佳美,对不起。


信写得很潦草。在“对不起”之后,有好几个不同的开头,但都被她一一划掉。
“对不起”三个字,有好几处都划破了纸背。我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却没有任何感触,没有伤心的感觉,什么感觉也没有。
接下来的字,仍然写得断断续续的。就好像左千惠不知道应该跟我说什么好,不知道应该从哪儿说起。


我记得我十岁那年,顾天野第一次来到我家。第一次,是因为虽然我爸和他妈是亲兄妹,但两家之前几乎没有来往。爸妈有时候提起姑姑,也都是不好的口气,我虽然小,但也听出来,姑姑因为自己上过大学,又嫁给了一个当官的,很看不起做小生意的哥哥嫂子,连小忙都不肯帮。所以姑姑家出了事,妈妈不但不难过,反而说“忘本的人迟早会出这样的事”,这样的话让我很伤心。
不过妈妈这么生气,其实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顾天野家出事以后,奶奶就抵押了自己名下的那间奶茶店,拿到的钱全送去了检察院。妈妈原本以为自己和爸爸会继承那家店,所以,顾天野住到我家以后,她一直对他不太好。
这么说自己的家人,心里真不是滋味。不过,我也记得自己当初那种不满的心情。家里毕竟是凭空多出来了一个人,钱一下子不够用了。后来顾天野提出要学画画的时候,妈妈和奶奶又大吵了一架。因为学画画是很费钱的,奶奶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卖掉了爷爷送给她的玉镯子,把钱都存在了顾天野的名下。那只镯子她本来是答应送给我的,所以我很失望,当着奶奶的面哭了。奶奶却说,对不起,千惠,这都是为了弥补你姑姑犯下的过错。
奶奶说,虽然顾天野的父亲做出了对不起家庭的事,但相比之下,她更责备自己的女儿。丈夫贪污的钱不是给了情妇,而是去做了投资,这些事情,她说姑姑知道得很清楚。赚钱的时候就不问来由、开开心心地挥霍,亏钱的时候,却没有想过和自己的丈夫同甘共苦,只想着推卸责任,撇清自己,还把不相干的人拖下了水,这样的行为简直不可原谅。到今天我还记得奶奶那痛心的眼神。这件事在她看来,姑父触犯了法律倒是次要的,最要不得的,是姑姑那种逃避责任的行为。不管怎么委屈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一定要承担,我奶奶就是这样一个人。
奶奶一直很信任我。临死的时候她流着泪拜托我,一定要照顾顾天野。她说,顾天野并没有做错什么,却要承担大人留下的恶果,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佳美,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说这些。
因为说到底,这些都是我的家事。奶奶对我的嘱托,我一丝不苟地照做,并不是因为我对顾天野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而是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但那并不是你的责任。你只是爱上了他而已。
佳美,你为什么会爱上顾天野呢?也许我比你更清楚这一点。当然,他长得帅,有才华,再加上家庭不幸,十几岁的女孩一定觉得他很有魅力,我以前见过很多这样的女孩,但你和她们不一样。我这么说你别生气,我觉得你一开始会爱上他,只是觉得他太可怜了。和那些希望别人宠爱、或是把爱当成装饰品的女孩不一样,当时的你只想找一个人来爱,这个人身上有越大的缺口,就越能满足你的需求。这种爱很容易和责任混为一谈,所以是危险的。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店里的情形,你穿着校服,厚厚的毛衣把整个人撑得鼓鼓囊囊的,那样子有点可笑,一张严肃得有点过分的脸,好像在责备着什么。我送你回去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直想着,要是把这人杀了怎么样?只要把她推到马路中间就好了……一边这么想,一边心不在焉地和你说话,忽然,你对我说你不想回家,在那一刻,就像变魔术似的,看上去坚强得像座堡垒的你,向我展现了软弱、孤单的一面。
佳美,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真心喜欢上了你。
虽然,我也一直嫉妒你。
你一定已经看出来了,我也爱顾天野。我爱他,比你爱他还要更久,但那份爱得不到任何回报,只是把我的人生牢牢地定在了原地。当我知道你为了他放弃了自己上大学的机会时,那种嫉妒的感觉差点把我杀死,所以我何必说什么漂亮话呢?什么“要结束错误”啊,根本不是那样,我只是因为嫉妒你,才把真相告诉了他。当他听到我说“佳美再也不能画画了”的时候,脸色就好像死人一样。
后来知道他从美院退学,我吓了一跳,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最后我告诉自己,就算我什么都没说,他自己也总有一天会发现,那样事情就会更糟。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我对自己说,没有人会从你那种愚蠢的牺牲里得到幸福,你自己也不能。可是,就算我再无耻,也没法为后来发生的那件事辩解。那件事,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佳美。
我没有勇气把当时的情况再重复一遍。当我第二天看到报纸的时候,一切已经不可挽回了。佳美,你还记得吗,我问过你爱不爱那个人,可是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那一刻我的心被刺痛了。佳美,也许你不清楚自己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爱的天赋。就算被抛弃被遗忘,就算犯了数不清的错误,也要努力地去爱一个人,为了这份爱,你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却从来没有后悔过。这种天赋已经消失了吗?是因为我的软弱,它才消失的吗?当时我本来想向你坦白一切,可是,当我看到你的眼神,忽然又害怕了。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怨恨,却好像在责备着我。
佳美,忘记顾天野吧。我知道这很困难,因为他已经被深深地埋在你心里了。就像贝壳包住了沙子,你对他付出的一切已经变成了珍珠,是你身上最美好的一部分。可是,如果任由时间停滞不前,再美好的东西也只会变成华丽的坟墓,永远埋葬掉人生里更值得珍视的一切。
佳美,你喜欢灯光吗?在我心里,你就像灯光。不管情况有多糟糕,你总是努力地要去爱一个人,因此你总能发出自己的光,那光亮虽然不强烈,却不会熄灭。无论在哪里,只要看见灯光,就像回到了家一样。佳美,我也想成为你的灯光。就算你永远都不原谅我,我也会一直看着你、守护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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