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快餐店里的女孩,最后的机会

 作者:方悄悄 

(1)


没有钱,也没有地方可去,我只好又一次拨通了乔森的电话,告诉他,我愿意接受他之前提出的那个工作。
“但我说过,你的资历和水准,都不配当美术总监。”他在电话那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普通美编的位置我还能给你安排。你能在一周之内赶到北京报到吗?”
“能。”我说。
除此之外,我已经别无选择。
我在奶茶店的大门上贴了“暂时歇业”的告示,拎着箱子去了机场。
到了北京,进入杂志社工作以后,我原本以为能马上见到乔森,谁知道他根本没有出现。他似乎是个货真价实的有钱人,不止拥有一家公司,我们这家杂志社只是他的集团公司下最微不足道的一环。杂志还在筹备阶段,美编已经来了五六个,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叫沈佳明,刚从中央美院毕业。据他说,这本杂志的刊号属于一个国有出版集团,原来的刊物因为经营不善濒临停刊,结果乔森闻风而来,一家国外的传媒集团随之介入,接着便是一系列神奇的银行贷款和资本运作,最后,那本原本叫做“健康伴侣”、定价三块八毛的刊物摇身一变,成了一本神气的时尚杂志。
“你知道,这件事里最神奇的是什么吗?”某天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沈佳明一边往嘴里塞油腻的意大利面,一边这么问我。
“什么?”
“整件事情没花他自己一分钱,但他实际上却拥有了这家杂志社的控股权。”沈佳明用力地咽下一大口烤芝士,夸张地说,“这就是资本家。”
因为自己毕业于名校,这位沈佳明最热衷的事就是打听所有同事的学历和资历,当听说我只是高中毕业,并且之前从未有过任何正式的工作之后,他再也没跟我一起吃过午饭。
那恐怕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感到庆幸,自己没有考上中央美院。
一想到自己原本要在这里做什么美术总监,我连横膈膜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公平地说,这是一份不错的工作,我每天只需要做做附赠的小册子,那上面除了各种名牌的大写字母和图片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薪水却相当丰厚。我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乔森的原因,不过我想,就算这的确是他的安排,也绝对不是出于好心。也许是害怕我把什么事情搞砸,所以这样把我稳住。
不知不觉,来北京已经两个星期了,短时间内的两次搬家让我狼狈不堪,但若和内心无所适从的感觉相比,身体的疲倦简直不值一提。
在生命中的前二十二年里,我都生活在一个打车一个小时就能转足一圈的小城。那是一个典型的温带城市,四季分明,冬天低温潮湿,春天有漫长的梅雨季,夏天则热得让人难以忍受。城里很少有外来者,几乎每家每户都在那里生活了三代以上,因此几乎所有的人都互相认识,人们在街上会微笑着打招呼,转过头去又会议论起对方的隐私。尽管有这么多令人讨厌的地方,对我来说,那里却是个温暖而安全的处所。与它相比,北京显得太大,太空旷,每到上班时间,地铁里挤得就像沙丁鱼罐头,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倦而冷漠的神情,耳朵里无一例外地塞着耳机。
在这样一个地方,我觉得自己无法很好地测量自己与周围世界的距离,一不小心就会陷入绝望。
到北京的前几天我都住在宾馆,后来才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居民区租了一间房子。那似乎是一个新兴媒体从业人员的聚居处,楼建得高而密集。不知为什么,才十月,屋子里就冷得出奇。我不得不买了一个巨大的取暖器,功率之高,每个月光是电费就能叫我一贫如洗。
这样一来我就很不愿意回家,上班的时候故意磨磨蹭蹭,把工作拖到下班以后,毫无罪恶感地吹着公司里慷慨的暖气。
周末的时候,沈佳明出乎意料地问我,要不要去参加一个公司聚会。
“据说大老板会到,”他神神秘秘地说,“他现在可是单身。”
“那你去追他吧。”我嫌恶地说,“祝你成功。”
他尴尬地笑了几声,转身走了。所有的人很快都离开,我打电话叫了一份披萨外卖,关掉电脑上的绘图软件,打开视频网站看起了电影。
外卖来得很快,送外卖的人径直进了美编室。“多少钱?”我头也不回地说,“汤里没有放洋葱吧?”
“没有,洋葱放在可乐里。”来人答道。
就好像遭受了一次轻微雷击,我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我看见周末还有人在加班。”他站在我身后,“原来是你。”
“我可不是在加班。”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我就会有种难以克制的怒气,就好像他欠了我什么似的。
“那你在干什么呢?”他似乎对我恶劣的态度不以为意,“不加班也要一个人呆在公司,我应该给你发奖金,还是让你付房租和水电费?”
“随你便。”我慢吞吞地把视频网站关掉,转过了椅子,直对着他,“这次我可是签了合同,你要是辞退我,遣散费还是要给的吧?”
“吃一堑,长一智。”他微笑着说。
这时候,奇怪地响在我耳边的却是沈佳明那句夸张的评价:这就是资本家。
我吸了口气,抓起椅子上的风衣和帽子,起身就走。
“你叫的外卖还没到吧?”他在我身后礼貌地提醒道,“不如一起出去吃个晚饭?”
“去就去!”我转过身,恶狠狠地对他说。
天气糟糕得很,才十月晚上就冷得厉害。我把长风衣的帽子套在头上,满心盘算着怎么才能让他像我一样不痛快。
他好像对我的恶意全无感觉,至少是装作没感觉。虽说是请我吃饭,但他完全没征求我的意见,开着车一直到了护城河边,下车以后带着我七拐八拐,最后走进了一间灯光昏暗的小饭馆。
虽然满心不快,但进店的一刻,我就敏感地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忽然间不可思议地感到饥肠辘辘。一坐下我就埋头看起了菜单,然后点了一份金枪鱼沙拉,一份炸丸子,一大杯加奶油的拿铁,最后还意犹未尽地要了一份芒果慕斯。
点完了菜之后,我才意识到他一直在看着我。
“你不吃点什么?”我没好气地说,“你该不会是想跟我AA吧?”
他笑了:“我要一杯红茶就好。”又补充道,“我会付账的,你尽管点。”
“林小姐,我知道在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些误解,不过……”菜端上来的时候,他却又不合时宜地开了口。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不但已经毁掉了我的人生,现在还要毁掉我的食欲。
“没什么误解不误解的,你那种行为完全是诈骗。”我不客气地打断他,同时把一只丸子送进嘴里。炸丸子的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配着切得细细的紫甘蓝,让人胃口大开。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误解。”他说,“店是你朋友主动卖给我的。我疏忽了,付款以后才发现那间店已经被她抵押过,而且是抵押给了那种类似地下钱庄的公司。总之,除了合同上的金额,最后我还付了一大笔她欠下的利息,那利息高得简直……总之,阴沟里翻船啊,我做了笔糟糕的生意。”
“什么?”
我不敢相信,但心里明白,这一次他没有骗人。那段时间左千惠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知道她遇到了麻烦,但她不对我说,我只能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现在知道了这件事,我心里反而一下子轻松了。
“你看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吗?”大概是为了打破沉默,对面的男人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我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问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看过他写的那本《白痴》吗?结婚的当天,女主角从新郎身边逃跑,跑到了爱她爱得发疯的男人身边,当天晚上就被杀害了。很明显,她是为了被杀死才逃跑的。我当年看这本书的时候,一直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害怕幸福,反而对伤害恋恋不舍?但是你不觉得,这和现在的情况有点相似?所以我觉得能理解了,多多少少。”
“我没看出有什么相似的地方。”我板着脸说。
这并不是我的真心话,但我觉得,这种类比太不吉利了。那本《白痴》我看过,是一本可怕的书。女主角是个妓女,男主角是个癫痫患者,还有一个追逐着女主角、最后杀死了她的男人,他们仿佛生活在一个梦魇的世界里。他们的关系建立在伤害和仇恨的基础上,现实中真的可能有那样的爱人么?我忽然想起了婚礼的当天,在酒店楼下遇见的那个女孩,她说一切都只是个恶毒的玩笑,说的时候笑容甜美,那是海妖般不祥的笑容,还有齐雅安莫名其妙说出的那句话,“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对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你想过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吗?”他说,“我的这位女婿,我觉得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就像是一种伤口,一种诅咒似的。到底是为什么,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我听说,他的家庭很不幸,八岁的时候妈妈自杀了,死前向纪委递交了材料,检举他爸爸贪污、包养情妇,把他爸爸送进了监狱,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看来对方的确是事前做过一番调查。我怔怔地听着他用一种平淡至极的口吻说起这些,多年后再听这个故事,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顾天野的妈妈是在家里开煤气自杀的,窗户和门都用密封条贴得严严实实,结果还引起了一场小型的爆炸。她去世后不到一个星期,顾天野的父亲就被双规了,因为她向纪委提交了一份检举材料,材料中详尽地记录了当时作为市经委主任的他挪用公款的事实,当然还提到了“那个女人”。
就是“那个女人”引诱顾天野的父亲犯了罪,并将所有的钱都据为己有。
这件事的调查原则上是秘密进行,但在我们那里很快就弄得尽人皆知。虽然还没有任何官方证明,但小报已经遮遮掩掩地登上了那个女人的照片,离异、经营舞厅,这些事实都好像成为了她的罪状。新闻登出的当天,那个女人就带着自己四岁的女儿跑掉了,传说她也带走了所有的钱。顾天野的父亲被判了刑,因为无法归还所有非法所得,刑期判得很长,长得没有人还存着再见到他的希望。
从记忆中唤起这些东西是痛苦的,但这种感觉完全不合时宜,因为现在,连这份痛苦都已经不属于我。
“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是同乡。只不过,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诶?”我惊讶地看着他。这就像有人忽然告诉我,他其实已经死了二十年一样。
“因为在那里发生了我没办法原谅的事。”他说,“虽然是个好地方,人们都挺和气,热情得好像一家人,但真正发生什么事的时候,那种冷酷无情的嘴脸,我一辈子都没法忘记。”
“你什么意思?”我说,“谁那么冷酷无情地对待过你?”
“不是对我,因为我不会给他们那个机会。”他说,“你记得齐心怡吗?”
服务员端上来了我点的拿铁,我莫名其妙地伸手去接,结果哐啷一声,杯子掉在了地上。
“你难道是说……”我结结巴巴地问,“你难道是说,齐雅安是齐心怡的女儿?”
他点点头。
“那,你是谁?”
“我谁也不是。”他说,“我只是齐心怡的朋友。”
服务员收拾好了打翻的杯子,端来了乔森的红茶。他将那杯茶推到了我面前。
“喝点吧,你好像有点冷。”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齐心怡我当然记得,因为她是我们小城里有史以来最出名的私奔事件的女主角。她出身自我们小城中唯一真正的书香世家,祖上据说出过一位前清的进士,当然这一点实际上无从考证。但她的爷爷和父亲确实是我们那唯一一所重点中学的前后校长,家里拥有数不清的藏书,还有个哥哥大学没有毕业就考托福出了国,虽然去的并不是什么常春藤名校,但已经足以让家人们自豪。
我想,如果可能,那一家人会永远地将齐心怡从他们的家庭中抹去。我没见过她,但听说她长得非常美。她组了我们那个小城历史上第一支摇滚乐队,成员除了她之外,都是提不上台面的小流氓。后来她和其中的一个小流氓私奔了,当然,那都是后来的事。
“那时候我和她住在同一条街,不过,我家住在街尾的锅炉房里。很穷,穷得没有人能记住我的名字。念书是我唯一能改变自己命运的途径,所以,我每天都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生活就好像无穷无尽的苦役,唯一的欢乐,就是每天回家的时候,路过街角的时候能听到她的歌声。”
“所以你爱上她了?”
“可能吧,但那种感情和别人的爱情是不是一样,这个我不清楚。现在我还记得她的样子,头发是自然卷,一直垂到腰,眼睛很大,很亮。我记得有一次我经过他们身边,忽然有人起哄,要她为我献唱一曲。那一刻的感觉像在做梦,我从来没有做过那样的美梦,简直感到恐怖。”
“她唱了吗?”
“唱了,唱的是一首英文歌,All you need is love。她唱完以后别人继续起哄,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想跑但是挪不动步子。她忽然从他们站着的台阶上跑了下来,然后她……”
“然后怎么?”
“她亲了我一下。就在脸上,轻轻的一下,然后她就跑了回去,再也没看我一眼。当然我知道那不代表什么,可能只是别人跟她开的一个玩笑,打的一个无聊的赌,可是,对我来说,有些事在一生中只可能发生一次。”
“后来呢?”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里。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回去,向她表白,娶她,但是,我晚了一步。”
内心忽然泛起一阵酸楚,我把红茶推回到他手边。我知道他没能娶她,因为齐心怡的出走是我们那座小城里轰动一时的大事件,她跟着一个留着长发、号称热爱摇滚的小流氓一起去了北京,走之前留下了一张纸条:有朝一日,我会成名。
她的家庭迅速地跟她断绝了关系,却不能切断流言蜚语。她的消息仍然在不断地传来,但人们议论她就像在议论一桩隐秘的丑闻,在议论一个死者。据说她在一个摇滚乐队里当主唱,住地下室,同时和好几个乐手睡觉,所有的钱都拿去买了L.S.D.,一直到死,都没有成名。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她被埋在了哪里。”乔森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伤感的痕迹,“只知道她留下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齐雅安?”
他点点头。“大学还没有毕业,我就公费出国。回国以后,在一家投行做客户经理,三年的时间,没有任何个人的生活,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找那个孩子。怎么找到的没法细说,其中的辛苦真是一言难尽。孩子的父亲是个无赖,年轻的时候或许就是,人到中年更是彻底成了一堆烂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谁知他明白我的来意之后,居然跟我要一大笔钱,远远超出了我当时的能力。我一时间筹不到那么多钱,只好留下了联系方式, 打算这件事从长计议。
“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我好不容易才拦到一辆黑车载我到了车站,要赶凌晨四点的火车回北京。坐在候车室里,我精疲力竭,而且已经对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产生了怀疑。但是就在我要上车的时候,这一切都改变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却已经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孩子到了车站!她大大方方地告诉我,说自己是逃出来的,要跟我一起走。我看着她鞋子上的污泥,明白她是徒步走完了那段路。她手里紧紧地拎着一个紫色的破皮箱,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母亲的遗物。
“我告诉她,我很愿意带她走,但这是非法的,她爸爸可以告我。她说,你为什么不告我爸?说真的,你能想象吗?这孩子保留了她爸爸对她实施家暴的证据!伤口什么的倒在其次,她手里居然还有一份那男人亲笔写下的悔过书,内容不外乎是自己酒后一时糊涂打了女儿,今后保证绝不再犯之类的话。我不知道她一个孩子,是怎么让一个成年人写下那些东西的!
“官司我果然打赢了,收养的手续虽然麻烦,但总归是尘埃落定。十年的时间里,她一直是个谨慎的孩子,在学校里表现得体,成绩稳定在中上水平。我知道她其实非常聪明,但刻意在学业上有所保留,避免因为成绩太出色而引起他人的注意。她大概知道自己妈妈的故事,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脚步,避免踏上任何早已布好的雷区。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不对劲。十八岁那年她考上了大学,离开了我身边,然后,就好像预先调好了闹钟,哗地一下,原先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的东西忽然乱扔了一地。”
乔森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将面前的红茶杯端起,一饮而尽。而我紧张得差点呼吸失调,因为我知道,“最后的机会”即将来临。
“她爱上了一个搞摇滚的小子。跟她自己的亲生父亲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个吸毒、靠女人供养的混蛋。为了这件事我去过学校,断过她的经济来源,但一切都不奏效。她搬出学生宿舍,像只断线风筝一样消失了,我只能每月往她银行卡里打进足够的钱,好在她没有注销那张银行卡,那就是她和我唯一的联系。
“几个月以前,她忽然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要结婚了。对象是一个中央美院的辍学生,我想这总好过那个摇滚混蛋吧,于是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当然,就算我不答应,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回到家乡举办婚礼,这件事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那是他们共同的决定,所以没有劝阻,但后来,在婚礼上见到你以后,我忽然明白了,你就是那个男孩回去的原因。”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是种直觉。”他微笑道,这一次笑得像克拉克·盖博,带着点狡黠,“你是个特别的女孩,看上去,不像我记忆中的人们那么冷酷无情。在那之后调查了你,希望你别见怪。很明显,你曾经为那个男孩做过一件了不起的事,但他浪费了你的牺牲。”
“我才没做那样的事!”我矢口否认。因为我讨厌自己被所有人摆在一个牺牲者的角色。“告诉过你们多少次了,顾天野是跟他的前女友跑掉的,那个女人我从来不认识,就在婚礼上见过她一面!”
“那可能是结果,但并不是原因,”乔森说道,那种令人讨厌的、仿佛洞察一切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你还记得吧,那个传说中,拿走了顾天野的父亲所有的钱,然后一走了之的女人?”
我点点头。他停下来,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应该早就明白一切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前女友就是她的女儿,”他有点不耐烦地说,“不可思议,但这就是命运,而我们只是些可怜的牵线木偶而已。”
服务生送上了最后的甜点,芒果慕斯。我低下头,用勺子戳了戳杯子里黄色的冻状物。这应该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慕斯,从沙拉到正餐到甜点一概完美得难以言喻,这间饭馆,比我今天晚上听到的任何故事都要神奇。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还吃得下东西?”,那目光里似乎有谴责的意思,就好像我在吃着我自己的尸体。
而我在那种令人难以下咽的目光中,还是固执地把所有的慕斯吃了个一干二净。




(2)
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星期六早晨。不带多少温度的阳光慷慨地洒进屋内,醒来的一瞬,眼皮感到一阵微微的刺痛。
于是我眼睛也没睁开,抓起手机就喊了一声:“喂?”
那边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就在我开始有点生气的时候,却有个声音“扑哧”一下笑了。
“还没起床?”
听到那个声音,我一下就清醒了。
昨晚乔森送我回家的时候,分手的一刻,我不无担心地问,既然那个女人的母亲曾经是顾天野父亲的情妇,那么,她和顾天野会不会有血缘关系?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她很可能会来找你,如果有她的消息,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回想起昨夜的谈话,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催眠了似的。听到的所有故事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那种感觉也蔓延到了此刻的电话里,为了确认是否在做梦,我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佳美,听说你来北京很久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显得颇为愉快,“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但天气实在太糟糕了!一直想找个不刮风不下雨的好天气再跟你联系,但要么是和顾天野吵了架,要么就是在不停地搬家,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你是怎么知道我号码的?”我无奈地问道。
“我一直就知道嘛,”她愉快地说,“对了,我打电话是想问,你住在哪?”
我脱口而出小区的名字,但马上就后悔了。怎么回事?感觉自己就像被催眠了似的。
“很近嘛。”她说,“我现在出发去找你,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你等等……”我急忙喊道,但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过了十分钟,我才懊恼地从床上爬起。美好而懒散的星期六早晨就这么泡汤了。刷牙,洗脸,做了五十个伸展运动。正在厨房里热牛奶的时候,电话偏偏又响了起来。
这一回是乔森。“早上好!”他礼貌周到地说,“周末有什么安排?”
“见人。”我说,“一拨一拨的人,像沙丁鱼一样排着队等我去跟他们握手。”
“见谁?”他很警觉地问了一句。
“相亲。”我说,“你想帮我参考参考?”
“那就不了,哈,哈,哈。”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挂掉了电话。
我拿着电话呆呆地站了几秒钟,才想起去柜子里找外出要穿的衣服。
也许应该告诉他我要去见谁,可是,心里有个声音说,还是缓一缓比较好。昨晚听了齐心怡的故事以后,我对他的厌恶之感消失了,但不知怎么回事,我仍然感觉到自己不能完全信任他。
也许是因为他跟我以前认识的人都太不一样了,大方、自信、诚恳,必要的时候能毫不顾忌地爆出自己的隐私,知道怎么做能赢得别人的好感。可能是我自己在这些方面太过笨拙了,因此,对于在人际关系上特别游刃有余的人,总是下意识地心存疑虑。
也许等见过了面、知道了更多情况,再告诉他也不迟。
这样想着,我从衣柜里拽出了几件衣服,但随即又厌恶地把它们丢到了一边。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个在婚礼上穿着黑色套装、戴着珍珠项链的女人的模样。虽然言行举止都带着点娇柔做作的味道,但她确确实实与众不同。说不上非常美,但那是一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姿态。那种姿态似乎总与真实的世界保持着一种距离,是一种不留情面的拒绝,有种冷酷的魅力。
和她相比,我自己从头到脚都显得太过平凡了。
就在我还在为出门的衣服发愁的时候,电话铃再次响起了。
“佳美,我在你们小区附近的一家披萨店,”她说,“你一定还没吃早饭吧?一起来吃点东西好吗?”
十分钟后,我穿着一套厚厚的运动服,推开那家披萨店的玻璃门。
她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我,用一个夸张的动作向我挥手。
她穿着一件好像20世纪60年代电影中的浅灰色棒针毛衣开衫,厚厚的黑色羊毛围巾在脖子上胡乱绕了两圈,头发在头顶上粗暴地挽了一个髻,看上去有些邋遢。不过她这副模样,不知怎么的,倒是和这家闹哄哄的快餐店的氛围颇为协调。“我点了披萨、可乐和烤鸡翅。”她笑眯眯地说,“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我一声不吭地坐下,一边看着菜单,一边偷偷地看她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见面,觉得她简直变了个人。挽起的头发下露出宽大的额头,鼻子有点塌塌的,眼睛倒是蛮大,但有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看上去非常憔悴。
“上次见面忘了告诉你,我叫泉,温泉。”她似乎觉察到我在观察她,“名字很奇怪吧?我妈妈取的名字,因为她喜欢泉水。不过长大了别人都说,温泉就是用来泡的,真讨厌!”
这个对名字的解释实在太搞笑了,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却又飞快地加了一句:“我猜他们已经对你说了我的事。”
“什么事?”
“就是我妈妈的那些事。”她面无表情地说,“说我妈妈怎么不要脸地破坏了别人的家庭,拿了别人的钱,最后一走了之,害别人坐了牢。还能说出什么更新鲜的东西吗?那些人真是恶心透了!”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很有感染力。听她这么坦白地说话,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传播谣言的人似的,脸上一阵发烫。
“不过佳美你跟那些人不一样,”她忽然话锋一转,“顾天野总是跟我说起你。”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犹豫着问。其实还有很多更重要的问题想要问她,比如,为什么你会去参加婚礼,你们是不是事先就策划好了那场新郎落跑的闹剧,现在他人在哪里,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办,等等,但是第一个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么一个无关轻重的问题。
她居然兴致勃勃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回忆起那些事,她的脸似乎一下子被照亮了。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从美院退学了。一大清早,他就在路边摆摊给人画像,那天我刚刚下班,心情糟得要命,就想花点小钱让自己开心一下。结果他一直盯着我看,根本就不动笔,我就骂了一句,色狼!做‘那种’工作的人,居然骂出这两个字,搞笑吧?但是顾天野没有笑,他当时的眼神很忧伤。我心情更糟了,踢了他一脚,恨恨地跑掉了。可是那天,我一直在想着他。本来我对自己在做的事情已经没什么感觉了,真的,我已经习惯了。可是,他的那种眼神让我很难堪,就好像在大街上被人脱光了衣服一样。
“后来他说,那时候他就认出我来了。但我什么也不知道,妈妈带我走的时候我才四岁,小时候的事情差不多忘光了。我也没想到,那天他居然偷偷跟踪我,到了我晚上上班的地方。那种地方,你知道的,呆久了是没什么感觉,但第一次去的人真能吓一跳。当天晚上好像是有个人要逼我喝酒吧,不算什么大事,和好多人比他还算客气的呢,我本来想随便挡挡就过去,但是顾天野那个傻小子,不晓得从哪个角落忽然冲了出来,往别人下巴上打了一拳,拉着我就跑。
“他拉着我简直跑了个马拉松才停下,我都快断气了。他一停下来,我就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发疯一样地破口大骂起来,一边骂一边对他拳打脚踢。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自从妈妈去世以后,我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就好像不会结束的梦,黑暗永无止境,时针永远停在半夜三点。佳美,也许你不了解,如果一个人习惯了在黑暗里生活,那一点点光对他来说都是可怕的。这个人是我的光吗?当时我害怕这一点,所以才会控制不住自己。顾天野没有骂我,也没有还手,这让我更加难以忍受。脑子里就像被人放了一把火似的,我想,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他知道我疯了,他看不起我。
“后来,我打累了,停下来,顾天野看着我,笑了。然后,他告诉了我那件事。一开始我傻了,完全接受不了,因为妈妈从没对我说过那些。当时我们站在一条很深很深的小巷子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一点光,好像连星光都熄灭了。我忽然害怕起来,如果这个人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他现在一定想报复我,如果他现在忽然杀死我怎么办?这么一想的时候,全身都被恐惧的感觉抓紧了。但是他并没有那样做。而是对我说,我们在一起吧。”
“当时是几月?”
愚蠢的问题再一次脱口而出。
因为我忽然想起了顾天野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上的日期。十月。在那之前,他已经从美院退学,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跟我分手。
一定是在认识了这个女孩之后,他才决定断绝和我的联系,抛弃过去的阴影,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下去。因为继续着错误的人生是可怕的……想到这里,我的嘴里泛起一阵苦涩的感觉。
但对方只回答我说:“是秋天。”
“他一定是很爱你吧。”我不由自主地说。
“爱?”她反问了我一句,声音里透着茫然,“一开始也许是爱的吧,但现在我已经忘了。也许,他是为了救我才来到我身边的,但我们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惩罚。我们的父母有那样的关系,那我们会不会是兄妹呢?虽然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那种恐惧却始终存在着。当然可以去做亲子鉴定,但是,如果鉴定的结果是存在血缘关系,我们不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吗?有一次我真的决定死了,吃了安眠药,割了腕,还爬进了浴缸。但最后还是没死成。是顾天野救了我,还是我自己受不了,爬出浴缸打了急救电话?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可能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吧,就算真的要自杀,在那之前也一定要把顾天野杀死,也许,是这种可怕的想法救了我。”
说到这里,她猛地拉起毛衣的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深深的伤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弯弯扭扭,像一条劣质拉链。“顾天野跟她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条”,这不是齐雅安对我说过的话么?我呆呆地看着坐在我面前的女孩,说着这样残酷的事,她却爽朗地笑着,一边大口地吃着松脆的披萨,喝着可乐,看上去生机勃勃。
这种状态有着某种矛盾、可怕的地方,但当时我并没有察觉。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我是被她迷住了。在她身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危险的魅力,那种魅力或许是来自噩运本身。每一朵乌云上都有银边,但那种银边并不预示着美好的天气,而是另一场暴风雨。
“后来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要结婚了,对方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她继续说,“一开始我没当一回事,因为这样的事情在我们之间经常发生。被彼此的关系压得喘不过气了,就会跑出去找个随便什么人谈一场恋爱,但最后又会回到彼此身边,我以为这次还是一样。但是一个多个月过去,他没有回家,不上网,连手机号也换了,我这才意识到,这一次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打算离开我。我疯了一样地四处找他,打工的地方,学校,每一条我们一起走过的街道,甚至想过去国外,但是后来我忽然明白了一点……”
“明白了什么?”我问,但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切。
“我明白,他其实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会去找你。”说到这里,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所以我买了车票,回到了家乡。说起来那里也是我出生的地方,但我去了之后,却无比讨厌那里的一切。所有的人都爱多管闲事,我随便找了个人问林佳美住在哪里,结果他盘问了半天我找你干什么,就好像我是个杀人犯。当然在他们眼里,我的身份也和杀人犯没区别,情妇的女儿嘛,他们不也是这么看顾天野的吗?贪污犯的儿子,还有一个自杀的妈妈,这样的身份,在那里简直就是被判了死刑,佳美,你说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说的的确是事实。这就是顾天野十几年来的处境。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小心翼翼,都摆脱不了罪犯儿子的身份。所以他只能变得骄傲、冷酷、满不在乎,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
“婚礼那天,你见到顾天野了吗?”为了转移话题,我问道。此时此刻,要我直接地谴责她“为什么要抢走别人的丈夫”,我忽然开不了口。
“当然见到了。但不是在婚礼上见到的。”她满不在乎地答道,“那天我其实是跟着你去的,只是隔得比较远,你没发现而已。在酒店的电梯间,我故意拦住了你。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子。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不知道,那时候也只能这样,走一步算一步。结果,当时的情形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你会是那种,怎么说呢,桂纶镁那种女孩吧,长得漂亮清纯,还有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结果你转过身来的时候,我大失所望。因为你,怎么说呢,太平凡了,就好像五百万忽然变成五块钱的安慰奖,这就是当时我的感觉,哈哈!”
说到这里,她大笑了起来,说着这么失礼的话,自己却毫无察觉,这大概是她天性中的缺陷。但在当时的情形下,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却极富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受到感染。我也跟着她笑了起来,但是在自己的笑声中,我同时感到一丝茫然。
我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她一起坐在这里,这样笑个不停。
当她停住了笑声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那天,我的计划本来是跟着你上楼去,这样就能见到顾天野,把他的婚礼搅得一塌糊涂。但是见到你之后,我的想法忽然改变了。”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我……”她有点不自然地偏过头去,“说不清楚,我只是忽然觉得没必要那么做了,所以我没上电梯,而是出去打了辆车到火车站,买了张回北京的车票。那趟车要晚上一点多才开,我就一个人在候车室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忽然被人摇醒,以为自己误车了,睁开眼睛,却看见顾天野站在我面前。
“他当时的神情很吓人,就好像刚刚杀了个人似的。什么行李也没拿,他就那么拖着我一起上了车。十几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一直站在过道里,他什么也不说,我一句话也不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回到我身边?但在那些沉默的时间里,我慢慢地明白了一件事,我知道,也许正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只是个梦,而且就像我做过的所有梦一样,不管开始的时候怎样甜蜜,到结局的时候也会变得肮脏、残忍、不值一提,但是,只要顾天野也在这个梦里,就算拼尽了全力,我也要让这个梦延续下去。”
说到这里,仿佛黄昏突然降临,她的声音里忽然融进了深深的凄楚。这间窄小而拥挤的快餐店里,洋葱和劣质芝士的气味,食客们不耐烦的催促声,仿佛都一下子被涂上了那层悲伤的颜色。那是从她的命运里衍生出来的漫无边际的悲伤,好像有触手的海葵,会猛地攫住碰触到它的任何东西。
我感到透不过气来,就像溺水的人听到了海妖的歌声。
那种感觉一直持续着,直到某人再次推开了这间快餐店的门,然后,径直走到了我们面前。




(3)
一看到那人的脸,温泉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是你告诉她我在这儿的?”她撑着桌子一下子站了起来,接着,又像有什么不甘心似的,咚地坐了回去。
“我不是来找你的。”对面的人说,看上去很镇定。
这不奇怪,因为,她一直是这么一副镇定的样子。事实上,我对齐雅安居然会在周六上午出现在这么一家快餐店感到不解,但是,我肯定自己没有告诉任何人温泉的行踪,即使在梦中也没有。
“你们这段时间一直在监视我们吧,”温泉恨恨地说,“派了人在我们的住处附近探头探脑的,害得我们只能搬家。”
“监视你们的不是我。”齐雅安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口气。那口气本身就在宣称:你们的一切与我无关。
“我会相信你们才怪!”
扔下这么一句怒气冲冲的话,她终于站了起来,冲向了门边,玻璃门被她猛地撞开,像张开了一张惊讶的大口。那一瞬间我差一点跑过去追她,因为,我悲伤地想道,和她比起来,齐雅安是个远为令人不快的谈话伙伴。
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这种无益的冲动。
“你们在婚礼那天见过吧?”见我重新坐稳,齐雅安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了,“怎么,交上了朋友?”
我压根不想搭理她。
“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她接着说,“乔森告诉我你住在媒体村,不过,他好像不怎么愿意让我见你。”
“为什么?”我有点吃惊。
“可能他有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齐雅安说,“反正他这个人喜欢秘密。监视那一套估计也是他想出来的,有什么用呢?他也不想想,顾天野又不是个犯人,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来找我,关键在于他自己,我得给他一点时间。”
相比之下,这番话还算通情达理。我清了清嗓子,尽量礼貌地问:“你找我什么事?”
她低下头,从手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结婚请柬。
不过,这张请柬和我收到的那张截然不同。素白的底上点缀着白色百合花瓣,纸质昂贵,显得品位颇为不俗。


“齐雅安小姐与顾天野先生将于
二零一零年九月十二日喜结连理。
届时十一时三十八分将于茉莉假日酒店举行婚宴,
恳请您的光临与祝福。”


在空白处填写时间和名字的,清清楚楚,是顾天野的笔迹。那笔迹,曾经在漫长而孤单的白夜里,像灼热的珍珠一样烫伤我的眼睛,我在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绝对不会错认。
“这张是我在那间奶茶店里找到的。”她说,“你能猜出来吧,是怎么回事。”
我说不出话。
眼前浮现的是左千惠的脸。微笑着的左千惠,接过顾天野手中的请柬,端详了很长时间,或许一夜未眠。最后,她把它放到了枕头下,急匆匆地去路边小店买了一张廉价的请柬,填上错误的时间,然后悄悄来到我的门前,把请柬从门缝下塞了进去。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摇头。谁都不能重温旧梦,这就是左千惠这样做的原因。但我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指责她,因为,无论如何,她曾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了,现在追究这些也没意义,反正已经过去了。”齐雅安说,“没准我还应该谢谢她呢。”
“为什么?”
“因为,这张请柬上的婚礼时间,比真正的婚礼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齐雅安说,口气中有一丝讽刺,“我想,顾天野是打算先见到你,然后会发生什么事,谁知道?”
她这么说话太过分了。就在我想着怎么回击一下的时候,齐雅安却挥挥手叫来了服务员。那个女孩把桌上的餐盘收走,然后,拿笔记下了一份新的点单:披萨、可乐、鸡翅、洋葱圈、薯条,再加一份水果沙拉。
“我刚刚吃过了。”我说。
“你误会了,跟你没关系,都是给我自己点的,”她看上去颇为惬意地往椅子后背上一靠,“好久没有在这种店里吃过饭了,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哦。”
“我和顾天野就是在这么一家快餐店认识的,当时我在快餐店打工,当服务员。”
“哦哦。”
我想她大概就要对我讲起她和顾天野的罗曼史了,那一刻,我真想落荒而逃。
不过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和顾天野,其实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四个月?不会超过五个月。认识他的时候,我过得很糟糕,就好像摔进了沼泽地里。有一个男朋友,是个吸毒玩音乐的无赖。你听说我妈的故事没?乔森一定跟你说了。有时候遗传还真是奇怪,我就像她一样,明明知道前面是烂泥塘,还是一头栽了进去。为了养他,那时候我打好几份工。在其中一家快餐店里,我第一次看见了顾天野。他点了一份加量的套餐,吃完了却一直赖在那不走。快打烊的时候,店长让我催他结账走人,我才发现,他不走,是因为付不起钱。
“其实在那种餐后结账的中式快餐店里赖账还挺容易的。你也可以试试。站起来大摇大摆地走掉就行,只要你做得足够自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时候我们餐厅还每月计提营业额的百分之三来弥补这项损失,搞笑。但他不是那种人。抓不住及时脱身的机会,只能一直坐在座位上,直到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他,他自己也越来越窘迫。总而言之,我帮他付了那顿饭钱。他送我去坐车,但是到了公车站以后,我们又觉得,最好一起再走一段。走了一段以后,我们发现路边有一家情侣酒店。他看了我一眼,我就用身上剩下的所有钱去开了个房间。这就是我们认识的经过。”
“故事挺感人的,”我说,“但我对你们的罗曼史不感兴趣。”
“感不感兴趣没关系。”她冷淡地答道,“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好受点。”
“我为什么会好受点?”
“因为我们不是因为爱情在一起的。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我们都过得糟透了。好像掉进了命运的陷阱,我们只想踩着对方的肩膀爬出去而已。去过旅馆的一个月以后,我告诉他我怀孕了。孩子,我实话实说,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那个混蛋的。他听完之后没怎么犹豫,就在电话里对我说,我们结婚吧。”
原来是这样。
我牢牢地盯着齐雅安,她果然是个坚强的女孩。在我看来,她和温泉的命运说不上谁比谁更不幸,都是被驱逐的女人的孩子,都有着阴云密布的童年。但是,在齐雅安的脸上,却丝毫看不见温泉那样脆弱而痛苦的印记。
因为她从不随波逐流,从不自怜自艾,而是冷静地窥探着命运疏忽的一刻,递出自己致命的一击。
“我知道,你和左千惠对顾天野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你知道吗?是我要乔森把那间奶茶店买下来的。因为顾天野在北京的这些年,她一直给他寄生活费。那间奶茶店其实一直在赔钱,她居然还借了高利贷,这哪里是表姐,简直是亲妈!不管怎么说,作为他的妻子,我要感谢你们,因为我知道他在那个小城里的处境,了解他的痛苦,就是那种相同的痛苦把我和他连在了一起。可是我还是得说,你们做的这一切真的有点过分了。要他背负起你们两个人奉献出的人生来生活,这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如果下雨天走路还背着棉被,到最后不会累死吗?为了活下去,就必须狠狠地抛弃过去的东西!我是这么对他说的,我告诉他,只有明白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不知道左千惠怎么样了。”我说,刻意地想换个话题,“我一直没法跟她联系上。”
“我想她不会有事,”齐雅安说,“前几天我找到她了,她也来了北京,好像在一家便利店里打工吧。我问了她一些事,她都没回答。但她叫我不要告诉你她在哪儿,因为,你一定还没有原谅她。还有,你的钱她给了别人,理由她现在不想说,但她会努力打工,把钱还给你。我只是代为转达,这是她的原话。”
我偏过头,拼命忍住眼泪。
是因为自己害得顾天野退了学,左千惠才一直毫无怨言地负担着他的生活吗?
可造成这一切的源头,不是在我身上吗?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原谅左千惠,也许永远都不会原谅她。可是我也明白,她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人其实是我,我年少轻狂,以为自己的爱情足以拯救他人,以为那样牺牲自己是一件高贵的事。顾天野一定早就怀疑事情的真相了,即使左千惠没有告诉他,总有一天,他也会在苦恼和猜疑中离我而去。年少的我们曾经笃信,一旦离开了对方,生活便再也无法继续,但事实却是,我们很快就有了新的烦恼,也有了新的恋人,会有一个人在我们的耳边不停说着“必须狠狠地抛弃过去”,我们,已经拥有了背道而驰的人生。
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那个人,就是左千惠。
因为左千惠一直爱着顾冰洋,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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