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左千惠的奶茶店,阁楼上的少年

 作者:方悄悄 

(1)
中午的时候总算爬了起来,因为我忽然想起,今天约了人见面。
这件事说来多少有些蹊跷,就在前几天,忽然有人提出一个不可置信的高薪,聘请我去给一家新创刊的杂志当美术总监。
对方是一家我长期合作的杂志社介绍的,说是很喜欢我的设计风格(天知道我有什么风格)。我跟他解释说,总监之类的事我恐怕是胜任不了,因为我没有正式的学历,也不喜欢和一大帮不认识的人打交道。但他似乎很坚持。
“至少在决定之前先见个面好吗?”他说,“也许你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到最后,与其说我被对方开出的高薪打动,倒不如说,我想知道这个愿意付出高于理性水平的薪水、聘请我这么一个非专业人士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约定的见面时间就是今天。对方相当有诚意,特意开车到我小城,约我在城北的一家奶茶店见面。
那是左千惠的奶茶店。
那间店,自从和顾天野分手以后,我就再没有去过。
第一次带我去那间店的人正是顾天野。
高二那年,我和顾天野的恋情成为了全校轰动一时的事件。老师无数次将我们叫进办公室,但顾天野似乎对一切毫不在乎。他依旧收到女生的情书,依旧毫不在乎地把它们塞进抽屉,扔进垃圾箱。他心无旁骛,只想和我在一起。我上课的时候来敲我的窗子,下课铃没响就等在我教室门口,甚至在我被老师叫去训话的时候,他也站在门外等着,我刚低头出门,他一下就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顾天野这种不管不顾的做法,不仅让老师对我完全失望,更让我成为了全校女生的众矢之的。说起来她们还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除了有一次将墨水灌进我的抽屉。令人产生窒息之感的是她们在我身边营造出的铁幕。收作业时,课代表会故意漏掉我的那份,收班费时也是如此;如果某天是我值日,教室里就会出现比平常多几倍的垃圾;如果老师安排我领读英语,那么全班就会鸦雀无声。
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来说,那种环境简直太过严酷,但是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勇敢!于是每一次当顾天野握住我的手,我就会用更大的力气回握过去。无论如何也不要松开他的手啊林佳美,我对自己说,如果连你也放弃他的话,他在这世界上就会变成彻彻底底的孤身一人。那时的我以为自己就是顾天野的整个世界,那样的想法当然愚不可及,但年少的我们只会那样去爱。去爱,就算全世界都背过了脸,就算连自己都无法承受,就算心灵一天一天不堪重负,那不可理喻的爱,总有一天要化为灰烬。
到了后来,我和顾天野已经很难在学校里再呆下去。有一天,我们坐在教室的一角补习,值日的女生经过我们身边,仿佛无意中打翻了垃圾桶,臭气熏天的垃圾就在我们身边撒了一地。
“哎呀,这应该我收拾的,可是老师找我有事,佳美,劳驾你收拾一下吧!”
她假惺惺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跑开了,我拿起扫帚,将地上的垃圾扫拢到一起,倒进了垃圾桶。
我做这一切的时候,顾天野既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而是在一边看着我。
“待会跟我去个地方吧。”他忽然说,“我表姐的奶茶店。”
“你表姐?”
我吃了一惊,因为在那之前,顾天野从没提过他有个表姐。
“我妈出事以后,我就住在那里。”他有点不自然地继续说,还擦了擦鼻子,“我想迟早得带你去看看。”
我们的学校在城南,奶茶店在城北。我们坐了半个小时的公车,又走了二十分钟,才最后到达。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左千惠。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大吃一惊。我原本以为,经营奶茶店的表姐应该年纪比我们大很多,谁知道她居然与我们年纪相仿。交谈中,我知道了这间奶茶店原本属于她奶奶,也就是顾天野的外婆,老人去世后,她便放弃学业,继承了店面。
“为什么?”我莽撞地问。居然为了这么貌不惊人的一间小店放弃自己的学业,当时的我完全不能理解。
“因为,”她微笑看着我,“这间奶茶店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的回答其实毫无意义,却好像一下子说服了我。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那种油然而生的信任感觉,不是来自她的回答,而是因为她的笑容。每个人都会笑,但左千惠的笑容独一无二。她的笑容仿佛是一种天赋,是上天赐予的珍贵礼物,能让人在捕捉到那笑容的第一秒,就将她内心的善良一览无余。
其实,原本我是有点嫉妒的,嫉妒除了我之外,世界上居然还有一个人这样守护着顾天野。然而那种小小的情绪很快烟消云散,因为我真心喜欢上了左千惠。
那天,我和左千惠聊了很久。聊的大多是些关于时装啊、电影明星之类的话题,无论我说起一个多么无聊又老土的娱乐事件,左千惠总是用手捂住嘴,发出真心实意的惊叹声,让我觉得,她已经与世隔绝了太久太久。在聊天的间歇,她一直不停地往我杯子里倒进热乎乎的奶茶。奶茶店里呼呼开着的暖气,黄色的灯光,还有仿佛源源不断从机器里流淌出来的淡褐色的奶茶,所有这些东西混和在一起,让这间奶茶店好像一座小小的、漂浮的孤岛,像被全世界所抛弃,但同时,又是全世界的中心。
我们聊天的时候,顾天野一直端着本画册看,皱着眉头,就好像我们的喋喋不休让他很苦恼。再后来,他猛地把画册一合,那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你们有完没完,”他头也不抬地说,“我要去睡了。”
“你怎么睡?”我诧异地问,我以为他住在这间店附近的居民区。
“我就住在阁楼上。”顾天野面无表情地答道,噔噔噔顺着楼梯便跑了上去。
“我送你回家吧。”左千惠说,顺势拿起了自己的围巾和外衣。
那是一个早春天气,夜里的风还带着寒意。左千惠走在我身边,有一段时间,她垂着头默默无言,然后好像不经意似的问我:“这么晚回去,你爸妈不担心?”
“我一个人住。”我说,“爸妈离婚了,不住在这里。”
“啊?”左千惠似乎微微地吃了一惊。
“我不想回那个家,要不是天气冷,我宁可睡大街。”我赌气般接着说道。我的确不想回家,但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对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孩说出这样任性的话。
也许是因为,和左千惠的奶茶店里那种温暖的氛围相比,那个安静而冰冷的家,忽然变得加倍地让人难以忍受。
左千惠闻言,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佳美,以后如果你不想回家,就到我的店里来。”她笑着说,“你知道吗,你是顾天野第一个带到这里来的女孩子。我想,他一定是非常、非常喜欢你。”
她低沉的声音美好得如同音乐一般。时至今日,我还能记起她当时那微微倾斜的身姿,轻颦的眉尖,还有从嘴角慢慢荡开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种不属于十几岁女孩的妩媚,但又美好得令人心颤。
后来我才听说,左千惠因为要继承这间奶茶店退学,和父母闹翻了。父母不再给她生活费,她一个人支撑着那间地处偏僻的奶茶店,学会了做奶茶、烤鸡翅、炸洋葱圈,为此失去了所有的休息日,不能逛街,再也没有任何娱乐。
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顾天野。十七岁的她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为那个孤单而骄傲的少年提供了一个温暖的庇护所。自从那一次以后,我和顾天野补习的地点就变成了奶茶店。虽然每次补习完之后都要一个人坐公车回家,但左千惠总是在我的书包里放上热乎乎的奶茶和洋葱圈,让我一路上都不会感到寒冷和寂寞。
顾天野独自去北京念大学以后,我还经常去店里看望左千惠。仍旧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奶茶,谈着没营养的话题。左千惠似乎变得比中学时沉默了些,我想,那是因为想念顾天野的缘故。
和顾天野分手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左千惠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但每次都被我毫不留情地按掉,再关掉手机。
如此几次之后,她也就放弃了和我联系。
有一则德国寓言里说,在清晨醒来说出第一句话之前,昨夜的梦还没有真正结束。
也许我就是这样想的。
四年了,左千惠。在这四年中,也许我一直把顾天野离开我的事实当作一场梦,而命令自己一直生活在梦中。
但不得不开口说话的时刻终将来到,因为,我们无法一直在沉默中生活下去。




(2)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就看见左千惠背对着我站在柜台里,与几年前相比,她的身影似乎没有任何改变。我忽然有种感觉,在这间奶茶店里,时间似乎停止了流逝。
那是一种奇怪的、催人泪下的感觉。
我忍住眼泪,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左千惠转过身来。有一霎,她的脸上现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但很快地,就被真心实意的笑容所取代。
“佳美!”她从柜台里跑了出来,一眨眼就来到我面前。那一刻她似乎很想拥抱我,但最终只是伸出了手。
“佳美,好久不见。”她笑着说,“我给你打过电话,但你没接,我想……”
她说到这里便忽然止住了声音,因为这时木门又“吱嘎”地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那个人径直走到了我们面前。
我似乎听见左千惠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不过,这个人是冲着我来的。穿着一身庄重得有点过分的三件套西装,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不过,在他把墨镜摘下之前,我已经认出了他。
就是我在顾天野的婚礼上遇见的男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是他把我去参加婚礼的事告诉了齐雅安。
“坐下来说话好吗?”他彬彬有礼地问我,还顺手帮我拉开了一把椅子。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首先要跟你解释的是,”他直奔主题地说,“请你去当美术总监这件事是真的,虽然你的资历和水准都不够。”
“那为什么还要请我?你脑子进水了?”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虽然你的资历不够,水准也欠佳,但我能为你提供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只要你——”
说到这里,他看着我,好像等着我自动把话接下去。
我毫不示弱地瞪着他,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他忽然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好莱坞影星罗伯特·雷德福,带有自嘲和讽刺的意味。“我知道这么说话很让人讨厌,不过,只要你离开我女儿的丈夫,一切都好说。”
“你女儿?”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齐雅安是你女儿?”
“确切地说,是有正式的法律收养关系的养女,”他严谨地补充道,“所以,当她的幸福受到威胁,我有权采取点行动。”
“是齐雅安要你来的吗?”
“不是,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他看着我,“林小姐,我想你应该明白一个父亲的心情……”
“我不明白。”
我打断了他的话。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呢?为什么就一口咬定,顾天野的失踪和我有关?我和他已经整整四年没有联系了。在这四年里,我并非每天都在哭天抹泪,哀求他回到我身边,而是谈了新的恋爱,有了新的男朋友。我实在看不出,现在的我和顾天野还有任何关联。
“我已经告诉过齐雅安,顾天野八成是跟他的前女友跑了,那个女的那天也去了婚礼。”我说,“为什么总要围着我打转?还搞出收买这一套,真是一群脑子有问题的家伙!”
“我想你可能不明白自己在这件事里的位置。”面对我的指责,他倒是很心平气和,“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回到这里举行婚礼?”
“为什么不?这里可是他的家!”
“我想你比谁都明白,他恨这里。”他平静地说道,“童年的不幸啦,流言蜚语啦,等等,他之所以回到这里,除了要再次见到你,没有别的理由。”
再次见到我?我不由得有些困惑。我并没有躲起来,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如果真心想见我,随时都可以见到。但是,他并没有来见我,甚至没有让我感觉到,他有这样做的意愿。
在这四年的时间里,顾天野,你到底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呢?事情为什么会弄到如此地步?
“如果事情像你说的那样,”我说,“你难道不觉得,要让你女儿幸福,最好是别和他结婚?”
“一定要结婚,因为这是小雅最后的机会。”他说,“其他的我不想跟你解释。”
最后的机会。同样的词组,我也在齐雅安口中听到过。
“就算事情像你说的那样,”我重复道,“你觉得,我会接受你的条件吗?”
“林小姐,”他换了一个腔调说话,听上去颇为语重心长,“我觉得我应该提醒你,过去的事情,就算再重要、再不可替代,也已经过去。虽然人人都希望重温旧梦,但那完全是一种奢望。我现在提供的可能是你一辈子最好的机会。而你几乎不需要付出什么,只要放弃一个本来就不属于你的人。”
话到这里,我也不想再解释自己和顾天野没有关系了。
因为,我讨厌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中年人,穿着昂贵的西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自以为了解别人内心的秘密,并且能够以此要挟,达到他的目的。
这样的人,简直就像引诱浮士德的魔鬼。
“我觉得,你恐怕想错了,”我控制住自己想把奶茶直接浇到他头上的冲动,尽量平静地说道,“我绝对不会接受你的条件。”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心里觉得一阵痛快,“以为自己有钱,有权力,有个什么美术总监的职位,别人就得听你的,可我觉得你这种人,简直一钱不值!”
这毫不客气的话说出来之后,我感觉空气都凝固了几秒钟。
“既然你这么想,那么我也无话可说。”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可能毕竟还是感到一丝尴尬,“如果你哪天改变了想法……”
“就算我改变了想法,也不会告诉你的。”我打断他,“就算我回到家里马上就对着墙壁哭个不停,也不会让你听到。所以——”
“怎么?”
“你可以走了吗?看见你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头晕。”
当然,他并没有“晃来晃去”。不过对这种人,我想就算说话夸张一点都没关系。
出乎意料的是,他又笑了。那笑的感觉,就好像他在脸上存了很多种笑,遇到合适的情形,就摆出来其中一种。
“恐怕我暂时还走不了,我在这里有件事要办。”他说,然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左千惠小姐,店面产权转让的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可以签字?”
“你胡说什么啊?”我站了起来,“千惠,这个人……”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几张薄薄的纸,递给左千惠。
“既然我们双方都对这笔买卖没有什么异议,而且定金已经付过,交接的手续我希望能尽快履行。”
我呆呆地看着左千惠,她却表现得很平静,走了过来,拿走了那几张纸。
“我会尽快。”
“好,我等你消息。”说完这句话,他礼貌地一欠身,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便又推门走了出去。
他刚一出门,我就一把从左千惠手里把那几张纸抢了过来。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店不赚钱,有人出不错的价钱,所以转让掉。”
“可是,这不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奶茶店吗?”我说,“卖掉了你以后靠什么生活?”
“我有我的打算,你就别操心了。”左千惠偏过头去不看我,“佳美,我也不想卖掉这间店,但我需要钱,所以——”
“多少钱?”我打断她,“你怎么不先问我?”
左千惠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似乎有苦涩的感觉,但是转瞬即逝。“佳美,我知道你想帮我,但你哪来的钱?”
“我有些积蓄,而且……我可以卖掉我的房子。你知道的,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我脱口而出。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一下都愣住了。左千惠也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再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佳美,我知道你想留住这间店,但是我累了。从十七岁开始关在这间店里,每一天都和前一天没有任何区别,做一样的东西,说一样的话,甚至连客人都是同样的几个,我觉得自己都已经一百岁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所以千惠,把店卖给我,这样行吗?”见她没有答话,我鼓足勇气继续说下去,“你可以出去旅行,也或者重新上学,找一份工作,你想干什么都可以,但一定要留住这间店,千惠,我求你了!”
左千惠松开了我的手。
我知道自己这样的坚持有点不可理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不顾一切。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一时冲动。
我知道左千惠要卖掉店的原因,不会是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因为,其实很久以前,左千惠就有机会卖掉这间店。
那是在顾天野去上大学之后,有天我去看左千惠,进门的时候却被一个气冲冲的中年人撞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
“这人谁啊?这么没礼貌!”我抱怨。
左千惠站在柜台里,给我做一杯香草味的奶茶。“房地产公司的。”她一边把奶茶倒进杯子,一边说,“说这里要建个高档小区,周围的店家都已经同意搬迁了,就剩我一个。他说他们公司可以给我五十万,要我搬走,我不同意,他就生气了。”
我吓了一跳。“没关系吧,千惠?”我说,“要是周围都拆迁了,你生意还怎么做?”
左千惠把奶茶递给我,淡淡地笑了笑:“生意做不做都没关系,我不会搬走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这间店都不在了,那顾天野就太可怜了。”
“啊?”我咬着吸管,呆呆地看着左千惠。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口气提到顾天野。
“你知道,自从他家出了那件事,他就被送到我家来了。但是我爸妈不喜欢他,只有奶奶对他好点,所以,他从上初中开始,就住在这间店里了。一个人住在阁楼上,没有热水器,没有衣柜,夏天连个空调都没有,但是,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左千惠垂着头,慢慢地说,“我一直在想,可能他讨厌这个地方,可能他再也不想回来,但是,如果连这间店都没了,我想他也会伤心的吧。”
当时的情景和今天很相似,同样的天气,同样的钟点,同样角度倾斜的日光,甚至连左千惠和我也站在同样的位置。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
我知道,重温旧梦只是人们的奢望。所以,有人宁愿选择永远生活在梦中。梦里的时间异常缓慢,所有的东西都保留着旧日的模样。但与此同时,在那样的梦之外,时间却在加速地流逝,当你醒来时,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
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一样仅存的珍贵事物,能与这种残酷的流逝对抗。
那就是左千惠的奶茶店。
所以我绝对不能失去这个地方,无论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


(3)
我十三岁那年,父母离婚了。
虽然这么说自己的父母有点不厚道,不过,他们的确是我见过的最为奇异的一对夫妇。两个人都是感情冲动的类型,干什么事都兴之所至,高兴起来会开车去山顶看日落,吵起架来又会把所有的碗碟摔个稀巴烂。母亲在一家幼儿园工作,久而久之,自己的性格也像小孩子一样喜怒无常。我猜他们曾经非常相爱,但是,他们的婚姻,被毫无节制的悲伤和热情弄得精疲力竭,总有一天会走到尽头。
我十一岁的时候,父亲有了外遇,对方是一个大他七岁的女人。这件事被捅出来以后,母亲崩溃了。有一年时间,我小心地把家里的刀子、剪刀、玻璃杯、啤酒瓶都锁进了柜子里,钥匙挂在脖子上,不止一次地从她手里抢走安眠药和红酒倒进马桶。不过我心里也知道,母亲并不是真的想死。就像一个孩子,她那样做是因为还存在幻想,想告诉父亲自己受到了伤害,需要他的照顾,但那样幼稚的举动只会让父亲越躲越远。
一年多以后他们终于协议离婚,两人分割了可怜巴巴的存款,把房子留给了我。那是一栋位于市中心的独院老平房,相当破旧,卧室里甚至没有独立卫生间。完成这件事后两个人便分道扬镳,父亲和外遇结了婚,两个人一起离开了这座城市。母亲用父亲付给的赡养费去了一所三流大学进修,只在寒暑假回来探望我。
他们都是没有长大的孩子,把过去的生活抛在脑后,高高兴兴地奔赴未来。
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了原地。
从十岁开始,我就开始训练自己适应不依赖任何人的生活,订外卖,做早餐,烧洗澡水,因为有种预感,自己总有一天要落到孤身一人的境地。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种预感过于沉重了,当它终于成真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用再听到父母的争吵,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看他们的脸色,生活一下子简单了许多。相比之下,孤单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我在每月一号把生活费分成三十等分,用心规划好食物中蔬菜和肉的比例;把每天的闹钟定在早晨七点,每天晚上十点的时候准时关灯睡觉——就这样,两年下来反而胖了五公斤,从一个瘦弱苍白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健康红润的少女。
这一切说起来或许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自己是握紧拳头,咬紧牙关,才没有让悲伤和孤单吞噬,全靠自己的力量成为了一个正常人,在内心深处,我为这一点感到骄傲。
在那样的生活里,唯一让我难以承受的,是自己变成了遗迹的感觉。
直到今天我都不能很清楚地表达那种感觉,只是,在父母留下的房子里,不可避免地残留着他们的痕迹。哪怕我买回意大利菜谱,做出来的菜似乎总有母亲的味道;夜晚关灯以后,如果没有马上睡着,墙壁便会发出含糊的低语,那声音,就好像父母在院子里高声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我们幸福的年月,父母经常不做晚饭,买了肉串回来在院子里做烧烤,烤肉那特有的略微烧糊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母亲像个孩子般地大声笑着,将年幼的我搂在怀里。回忆似乎变成了有形的东西,而我自己的某一部分被留在了回忆之中,已经不属于现在的时间所有。在黑暗中凝视着这样的东西,就像感冒时喝下浓稠的糖浆,那种甜美中掺杂着苦涩的感觉,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酷了。
为了抵抗这种感觉,我开始越来越晚回家,在学校里拼命温书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到了家倒头便睡。早晨朦朦胧胧地起床,抱着衣服穿过院子,去浴室洗个澡,头发都没有完全吹干,就迫不及待地背起了书包。
那栋房子对我来说,慢慢就变成了一个只用于睡眠的场所。
因此,要卖掉也没什么可惜的。
我拿着房屋的资料去找了房屋中介,经手的业务员是个看来刚出校门的小女孩,好心提醒我:“那个地区的房子还在升值,你确定要卖掉?要不要再等等?”
“越快越好,我要现金。”我答道。
据说因为我急于出手,被买主压了不少价,但我并不在乎。成交的当天,我直接把存钱的卡交给了左千惠,告诉了她密码,然后按照那份合同上的联系方式,打了电话给齐雅安的养父乔森,告诉他合约终止,定金我会马上退还到他的账户。
“我得提醒你,”他说,“你这么做完全不合法。”
“那你告我好了。”我冷冰冰地说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也提醒吊胆了好一段时间,一周后没有接到律师函,心才慢慢地放了下来。
我想,对方并不是真的想要这间店,只是在捣乱而已。天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不过,既然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我也就乐于静观其变。
唯一的麻烦是短时间内必须找一个新的住处,我们这座小城很少有外来人口,因此可供出租的房子并不多,偶尔有一套,不是价格偏贵就是地段欠佳。最后,我不得不带着简单的行李搬进了左千惠的奶茶店,住进了顾天野曾经住过许多年的那个小阁楼。
阁楼里仍旧没有热水器和空调,不过,这正是一年中既不需要二十四小时热水,也不需要空调的好时候。秋天的雨一场接着一场地下来,在雨水的间隙,天气干燥凉爽得像一个奇迹。炎热迅速地消退,阳光却还保持着澄澈的金色。到傍晚时,空气就变得如琥珀般莹亮,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这是时间本身的芬芳,在我们这个渐渐隐退的小城里,似乎还保留着某种独特的、属于古老时代的秘密,一个至今仍未能解开的温馨之谜。
那段时间左千惠好像很忙。奶茶店已经歇业,她经常出门,回来的时候却总是心事重重,我猜大概是工作不太好找的缘故。相比之下,我自己的生活就悠闲得有点可恨。卖房子的钱还剩了几万块,再加上阁楼上不能上网,我便心安理得地关了自己的淘宝店,过起了坐吃山空的生活。中饭凑合着吃一点,晚饭就等左千惠回来做。“今晚吃鱼汤吧,配点生菜。”发完短信之后,就透过阁楼上那个小小的三角形窗户,眼巴巴地等待着楼下的小路上出现左千惠的身影。
我想,年少的顾天野一定也曾经透过这窗户,眺望着某人,等待着某人。那个人也许是我,也许不是我,这并不重要。美丽的黄昏总是分外短暂,夜晚不可抗拒地来临,当最后一缕阳光倏地消逝,黯淡的小城里忽然像点燃烟火一般亮起了灯光。那些灯光平淡无奇,说不上有什么感人之处,但如果你长时间地凝望着它们,会蓦然发现,那灯光中似乎隐藏着什么甜美而伤痛的秘密,仿佛远去的爱人,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但我并不想费心去擦。我知道,这就是顾天野日复一日在这阁楼上看到的景色。温柔的灯光,就像关于无限幸福的许诺,却始终那样遥远,超出他梦想可及的范围之外。我曾经用尽全力,想要帮助他实现他的梦想。也许我用了最愚蠢的方式,也许我那毫无意义的牺牲,除了同时毁掉自己的生活之外,并没有帮助到任何人。可是,在这稍纵即逝的美丽黄昏里,当我看着这温柔而遥远的灯光,我知道,我没有一时一刻,感觉过后悔。
这样地出了神,就连左千惠忽然推门进来也不知道。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
我以为她是要来叫我吃晚饭,但她手里拿着两杯关东煮,递了一杯给我。
“怎么了千惠?”我问,“你看上去好像挺累的。”
“佳美,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她说。
“嗯。”
她的神情有些不同寻常,但是,我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就在等待这个时刻。这段时间的左千惠过于沉默了,我知道,她在对我隐藏着什么。
“顾天野举行婚礼之前,来过我店里。”
我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尽量轻松地问:“他来干什么?”
“他拿了一张请柬给我,要我交给你。”左千惠说,“他好像有什么事,急匆匆地就走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邮局寄……也许他是害怕你收不到吧。”
“他为什么不自己送?”
“因为,”左千惠自自然然地说,好像她说的事情再平常不过,“因为他没办法面对你。”
“为什么?”我转过头,“事情都过去了那么久,谈恋爱,失恋,再正常不过的事啦,我早就不在乎了。”
“佳美,顾天野和你分手以后,你找过新的男朋友吧?”
“嗯。”
“你爱他吗?”
我一下愣住了,因为没有想到左千惠会问我这个问题。但她的表情很认真,我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不知道,真的,都是成年人了还有什么爱不爱,只是比较合得来吧。”
“是因为你还爱着顾天野吗?”左千惠说,“所以才没办法去爱别人?”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反驳道,多少感觉受到了冒犯,“要不是你在这说了又说,我都已经忘记顾天野是谁了……”
“佳美,你高考的时候是故意考砸的吧?”左千惠笑了,“因为全考区只有一个名额,你就让给了顾天野。你以为他一直蒙在鼓里,但他知道。”
“你说什么?”我大惊失色,手里的纸杯差点掉到了地上。
“他知道,因为,是我告诉他的。”
“可是,可是,”我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知道的?你有什么证据?”
自己曾经跟左千惠提过这个吗?她是从哪里发现了蛛丝马迹?好像一座平静的水坝忽然开闸泄洪,我的脑子里就出现了那样的一道裂缝。怎么会这样?左千惠为什么要这么做?各种各样的疑问一齐涌了上来。
“你生病的时候我去看了你一次,你烧得都说胡话了。”左千惠说,“虽然说得语无伦次,但我还是听了出来,你专业考试的时候是故意考砸的。”
“胡话怎么能当真啊?”
“可那是真的,对不对?”左千惠居然笑了起来,“我和顾天野一说,他马上就相信了。因为他一直也在怀疑,只是不敢确认罢了。”
“根本就没那回事……”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否认呢?”左千惠打断我,“佳美,我们都知道,你性格很坚强,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发挥失常的人。那年全考区只发一张文化课考证,所以你故意考砸,让给了顾天野。”
顾天野为什么会突然从美院退学,我终于明白了。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苦涩又气恼的感觉从胃里升腾上来,但我却不能再为此流泪。
所以,我只能看着左千惠,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觉得,你做错了。”
左千惠的口气很坚定,这个回答一定在她心里储存了很久,只等着我提出问题,她就会立刻和盘托出。但我像没听明白似的,只管看着她的脸。在我变得模糊的视线里,她就像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左千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做错了,佳美,”她平静地重复道,“你以为可以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梦想,但那种牺牲只会害了他。因为顾天野这个人太脆弱了,根本就承受不起你那样的牺牲。虽然他也考了全国第十名,虽然人人都说他是个天才,但他是我弟弟,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也许比你还了解。他只不过是个敏感又软弱的男孩罢了。那种敏感经常被人误以为是天分,但那种天分就像一根两头燃烧的蜡烛,虽然明亮,却会很快熄灭。他后来从美院退学了,这我没想到,可我并不后悔告诉了他。因为不停延续着错误的人生才是可怕的,让他一辈子去猜你是不是做了这件事,一辈子生活在那种阴影里,只会把他彻底毁了。”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激你了?”
“那倒不必,”左千惠淡淡地说,“我只想让你明白,谁都不可能重温旧梦,哪怕你一直都没醒。”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她就转身跑下了楼。
她的脚步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地回响着。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但关东煮的纸杯还放在床头,已经变得冰冷,表面结了一层令人不快的油垢。我迷迷糊糊地走下了阁楼,想喊左千惠起来,一起出去吃早餐。
楼下厨房改成的左千惠的卧室里,床已经收拾得平平整整,但左千惠已经不在了。我环顾一周,发现桌上摆着她给我留的早点。一杯酸奶,几片烤好的吐司,还有一小盒刚刚开封的黄油。几根小黄瓜放在盘子里,旁边细心地挤上了一小堆淡绿色的芥末。
我无意识地咬了一口蘸着芥末和酱油的黄瓜,芥末的气味猛地冲进鼻子,我不自觉地流下眼泪。
那一刻,突然完全清醒似的,我明白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左千惠说的话、做过的事,都清清楚楚地映现在脑海,我忽然想到,离开的时候,她并没有要求我的原谅。
我知道,她已经离开了我。
想起来去查询账户是一天以后的事了,卡上余额已经为零,左千惠转走了全部的钱,但是,她并没有把奶茶店卖给我。
我没有跟她签任何合同,也没有让她打过收条。我一百次地打她的手机,却总是无法打通,后来,我在浴室那个久未使用的老浴缸底部找到了那个手机。
冰箱里还剩了一些面包、鸡翅和培根,我在店里饥一顿饱一顿地混了几天以后,接到了一个完全称不上友好的电话,限我在三天内收拾好东西离开。
因为,这间店已经属于乔森先生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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