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警察和没法开口说话的女孩

 作者:方悄悄 

(1)


佳美:
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但写这封信来,是想和你分手。
写下“分手”两个字的时候我很难过,但我又明白,现在的我没有难过的权利。为什么事情会弄到这个地步呢?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却又觉得无从说起……因为你比谁都了解,我只不过是个软弱的人,明明做错了事,却还妄想着得到你的原谅。
佳美,请你忘了我吧。如果有天能遗忘所有的一切,那么我们也许还有机会再见。


顾天野
2007年10月20日


这是顾天野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后来我才知道,在写这封信时,他其实已经退学,却仍旧用着美院的信封,那是为了不给我造成太大的冲击。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却还想着不要让我太过受伤,外表骄傲冷漠的他,其实是一个温柔而细心的人。
“如果遗忘了一切,那我们还能再见。”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顾冰洋真实的想法,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再见他,这是肯定的。并不是因为我已经不再爱他,而是恰恰相反,正因为我曾经那样深深地爱着他,才不能接受已经不爱我的他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我和顾天野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只有十七岁。在正式交往之前,我们在同一间艺考生专用的画室里,已经别别扭扭地共处了两年。当时我们两个是最有希望考上中央美院的优等生,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总是看彼此不顺眼。
虽然那时我的文化课比顾天野好一些,专业成绩也不相上下,但我能明显感到,美术老师更偏爱顾天野。或许是因为顾天野特立独行,看上去更像个艺术天才吧。不过,我知道还有其他的原因。
“那孩子挺可怜的。”有一次,我听到老师随口对别人说,“摊上那样的父母,真是……”
当时的我就好像听到了不应该听到的秘密,脸上一烫,拔腿就跑。
其实我没必要那样尴尬,因为,顾天野的家事在我们那个小城里根本不是秘密。他的父亲原本是个大有前途的年轻官员,却在即将荣任经委主任之时,因为贪污和挪用公款而锒铛入狱。
揭发贪污案的是顾天野的母亲。她留下长达万言的遗书之后,便开煤气自杀了。
这件事在当年轰动一时,连我都从大人的嘴里听到了流言蜚语。什么投资啊、情妇啊之类的字眼,一时间充斥在我耳边,令幼小的我不胜其烦。偶尔,我也会听到人貌似关切地提到“那他们的孩子怎么办?”之类的话,不过,那种同情的口吻更让我反感。
因为我知道,这么说的人其实一点都不关心那家人的命运,提到那个孩子,只是为了获得更为悲惨刺激的谈资而已。
爱说闲话的人们终归是健忘的,大概两三年后,顾天野的家事就不再有人提起。升入高中以后,我做了艺考生,当我第一次走进那所重点中学著名的美术教室时,忽然听到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那个就是顾天野。”
我下意识地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视线里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不装酷会死啊!”这就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不过,别的女生显然跟我的想法不一样。简单点说,她们简直把这个男生当成传奇一样崇拜。什么艺术天才啊,什么长得像柏原崇啊,甚至连他那悲惨的家世,也成了她们迷恋他的理由。整整三年,只要顾天野呆在美术教室里,就铁定有女生频频起身,跟他借颜料啦,要他指导啦,给他看画册啦,要么就是故意大声说话,引起他的注意。这样一来,连我都不能专心画画了,心里很烦,却又不好说什么。
让我更觉得不舒服的是,顾冰洋不可能不知道女生们对他的那种变态的迷恋,但他既没有表示反感,也没有跟她们保持距离,而是似乎把一切都看得自然而然又微不足道,那种骄傲的态度,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万人迷。
也许他是感觉到了我对他的厌恶,也许是我们原本就气场不和,最初的两年时间里我们都没正眼看过对方,在教室以外遇见的话,连招呼都不会打。可那天我从老师旁边慌忙跑开时,在楼梯的拐弯处却正好撞到顾天野身上,他厌恶地看了我一眼,我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呢,他已经拧身走开了。
接下来的一次模拟考试里,我人品爆发,总分一下超过了顾天野20多分。
成绩公布的那天下午,我放学时被一帮女生堵在厕所里,泼了一身的脏水。
“你啊,别太嚣张了,敢让顾天野不高兴,给你点颜色看看!”为首的那个女生长得高大艳丽,现在的我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却记得她斜斜的、钩子一样的眼神。她是顾天野最热烈的追求者,尽管他对她一直不假辞色。她好像是市长的侄女,家里很有钱,后来高中没有毕业就去了法国。
和她相比,我只是个容貌平淡、毫不起眼的影子一般的女生罢了。
第二天,我走进美术教室,把一桶洗颜料的脏水直接泼在了顾天野的画布上。
“你干什么!”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在那之前,我们居然从未面对面地交谈。不过,他好像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待会下课的时候你等我一下。”他冷冰冰地说。
他的气势镇住了那帮蠢蠢欲动的女生,美术自修结束以后,人一下就走光了,教室里安静得怕人。顾天野一声不吭地锁住了教室的门。那间教室在教学楼的角上,几乎与世隔绝。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我并不害怕,却莫名其妙地直想哭,为了忍住眼泪,只能高高地抬起头。
在那间充满刺鼻颜料气味的屋子里,顾天野低下头吻了我。而我用力地抓住他的手,慌乱中咬破了他的嘴唇。没有必要解释什么,似乎我们俩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结束以后,我们两个人都手足无措,根本不敢看对方的脸。
最后,我还是说了一句傻乎乎的话:“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你和她们不一样。”顾天野说,“佳美,我喜欢你。”
他没有说我有什么不一样,我也没有问。也许我还是没有自信,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一大帮相貌出众的女生中,偏偏挑中了我,除了成绩好之外一无是处的我。
“因为和你在一起很安心。”他说,“就好像回到了家里的感觉。冬天外面又黑又冷,只要推开家门,客厅里总是亮着灯,桌上总是摆好了饭菜……佳美,别离开我。”
说完那句话,他把脸埋在我的手里,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我知道,他哭了。
但我明白,他不愿意我看见他的眼泪。于是我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落在掌心的眼泪变得冰凉,顾天野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我没有说话,但在那一刻,我已经下定决心,我不会再让顾天野孤身一人。
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握紧了拳头,暗暗这样发誓。
可到头来,却是顾天野对我说了分手,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讽刺。和顾天野分手后的第二年夏天,我认识了英男。在公车上被人偷了钱包,我去报案,小偷到最后也没抓到,办案的警官却留下了我的手机号码。一来二去,我们变得熟悉,在那年的秋天,我们恋爱了。
在我的印象中,那是一场橙调的恋爱,大概因为被偷去的钱包就是那个颜色。英男绝非一个浪漫的人,严格说起来,他甚至没有怎么正式追求过我。正式交往之前,我们大概一起吃过五、六顿饭,看过两场电影。对我来说很新奇的是,英男吃饭可以签单,看电影可以使用免费券,去公园游玩不需要门票。当时没有上学、在家当着自由画手、不归属于任何机构和组织的我,对英男的这种生活方式,大概有种隐隐的羡慕。当他提出想当我男朋友的时候,我马上答应了。
这样一个人绝对不会伤害我。我对当时还不太了解的英男,却莫名其妙怀抱着这样的感觉。
但我没有爱过他,恐怕连一刻也没有。
我知道,自己真心实意地喜欢英男,喜欢和他呆在一起。当他拥抱着我的时候,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之感,这种感觉在我二十年的生命中从未有过。但那种感觉并不是爱情,因为爱情绝不安定。爱情像一阵风、一根刺、一股强烈的电流、一波未知名的剧烈疼痛。爱情让人痛楚而不安,继而从中舔尝出无与伦比的甜蜜——这样的感觉,我在英男身上,从未体验过。
我们一直用那种可有可无的姿态相处着,但是,今年,也就是我们交往的第三年,英男说想和我结婚。“为什么?”我问,多少有点惊慌失措。英男回答,他不想再住在单身宿舍,如果马上结婚的话,可以用很低的价格在市中心买到一套内部申购的房子。
“可我不需要房子!”我拒绝了,这件事也算就此了结。英男并没有显出沮丧的样子,相比我的局促不安,他表现得似乎过于泰然自若,好像这件事根本就没发生过。但从那之后,我不得不开始思考我们之间原本就存在的巨大差异。职业、爱好、生活方式、看待这世界的态度。越想越觉得,我们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为对方提供温暖的栖息之地,却绝对无法一生都如此坦然相处。
在我犹豫着该如何向英男提出分手的当口,他却猝不及防地离开了人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让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了。
我想,这正是我性格中冷酷无情的一面。英男的死令我痛苦,但是他的死改变了一切。我不必再扮演一个背信弃义的角色,而只需要成为一个悲痛欲绝的女朋友。
可我就是不愿意这么做!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英男,因为你什么也没做错。可是你用一种最恶劣的方式离开了我。原本你会成为一处可以愈合的伤口,一种萦绕心中、但不至于深刻入骨的内疚,当我某天收到你的结婚喜帖,仅剩的内疚也会随之而逝,终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生命中淡薄而温暖的回忆。
现在,你变成了一处无可替代的空白。因为死亡本身即是一种永恒。令原本平庸的变得浪漫,原本淡漠的变为深刻,这就是死亡的魔力。
但我不会因为你的死就夸大自己对你的情感,捏造出并不存在的爱情。
在知道你死讯的那一刻,我就这么下定了决心。




(2)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我出门的时候,特意带了一把伞。
是时候解决所有讨厌的事了。
出门之前,我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也没管接电话的人是谁,直接就告诉他,我要去领回英男的遗物。
接待我的是一个看上去颇为年轻的警察,长得倒还算帅气。
“麻烦你签收一下。”他拿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从那个袋子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支笔和一个颇正式的登记簿。
然后,一只橙色的钱包跃入了我的眼帘。
我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是在他的抽屉里发现的。”他解释道,“因为要确定是否和公务有关的东西,所以打开检查过。”
“检查的结果是?”
“里面有几张美术工作室的名片,上面有你的名字和电话。应该是你的东西。”见我签收完毕,他将钱包推到我的面前。“我想应该把它还给你,毕竟……”
毕竟什么呢?他没有说下去。我把钱包拿在手里,刷地一下拉开了拉链。和两年前相比,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四百块现金,两张银行卡,当时刚刚制作好的美术工作室(其实从老板到员工就我一个人)的名片,夹缝里放着一管试用装的石榴花香水,证件位是一张我自己的素描大头像。
这就是当年那个被小偷偷去的钱包。回想起来,负责办案的英男一直对我说小偷抓不到,请我再去派出所提供些线索,我当时还有些诧异警察居然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大费周章——原来如此。
我将那管香水试用装取了出来,最后的几滴都喷在了手腕上。然后我把钱包合起来,推回给面前那位严肃的警察。
“其实这应该算是和公务有关的东西。”我说,“我报过案的,还没有结案呢。”
他好像没听见我说话似的,低着头做出一副收拾东西的模样。
我叹了口气,还是把钱包拿了回来。
“没有其他东西了?”
他摇摇头。
“你确定?”
这一次我直视着他,让他不得不也抬起头跟我对视。
“怎么了?”
“那你,”我深吸了一口气,“以后能不能别老跟着我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回去的一路上并没有下雨,我拿着那把长长的雨伞挤上了公车,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傻瓜。唯一的感觉是想哭,但又不甘心为这样的事掉眼泪。
英男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他想接近我,想制造机会跟我相处,但他居然采取了欺骗的手段,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他。
或许应该这么说:我能原谅任何人对我的欺骗,却惟独无法忍受英男这样做。
这种想法大概有些不可理喻,然而,我是把英男当作另一个真实的世界而全盘接受的。在这种基础上,我对他有种无条件的信任。比方说,我很讨厌吃辣的东西,看见放了辣椒的菜就会分外小心,但只要他说声“不辣”,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他一次也没有骗过我,从不会像有些好心办坏事的朋友,哄着我吃下什么他们觉得好吃的东西,见我辣得直喘气,还露出欠扁的无辜表情。
如果英男说没问题,这件事就可以去做;如果英男也去了,那个地方一定没有危险;就算迷失在野外,打个电话给英男就能安全地回家。我对英男的信任就到了这个程度。
况且,那只钱包对我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这件事我是对英男说过的。
虽然我并没有对他说出原委。
在和顾天野分手以后,我曾经偷偷地去了一次北京。这钱包就是在那一次旅行结束时买的。
那次旅行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在旅途中,发生了一件特别奇怪的事。
那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当时上大二的顾天野突然给我寄来了分手信。读完信之后那种伤痛欲绝的感受,我已经全无记忆。那种感受似乎飞快地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顾天野居然会和我分手,这样的事我怎么都没法相信。
于是我取出了全部的存款,买了一张去北京的全价机票。从机场到中央美院的出租车上,我拼命忍住没有给他打电话。随着距离一点一点缩短,被抛弃、被背叛的那种遥远的恐惧,一点一点变得真实起来,几乎让我承受不住。见到他以后,是狠狠地打他一耳光,还是立刻抱住他放声大哭?心里同时转着这两种念头,我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下车的时候脚都发软了。
然而那趟行程的结果却是,我根本没见到顾天野。
宿舍里没有他,教室里没有他,没有人见过他。
2006级油画系确实有一个叫做顾天野的男生,但是他只上到大一的第二个学期,就申请了退学,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站在中央美院的灰色建筑群中,我感觉整个世界好像变成了巨大的坟场。来中央美院学习油画不是顾天野的梦想吗?只要能考上中央美院,就能永远离开那个让人窒息的小城,拥有美好的未来,十七岁的我们就是那样相信的。如果两人能一起考上当然最好,可是那一年,美术老师打听到内部消息,说我们考区只会发出一张文化课考证,这就是拦在梦想前面残酷的现实。
结果,顾天野拿到了那张考证。
那一年,顾天野不负众望,以全国第十的成绩考上了中央美院。与之对比的,是我连四川美院这样的学校都没能考上,只好进了复读班。这样的事实当然让很多人意外,但是也让更多人感到快意。站在云端的优等生终于滚到了泥里,霸占了王子的灰姑娘终于被打回原形,我走在大街上,总是能看见人们同情又幸灾乐祸的嘴脸。曾经伤害过顾天野的那种无形的东西,我一下子感同身受,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选择,我绝对不会后悔。
我是故意考砸的。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当然更不能告诉顾天野。我相信自己的实力,就算是复读,也一定能考上中央美院,和顾天野重聚。
只是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复读的第二个学期,就在专业考试前夕,我忽然发起了高烧。烧退之后,我发现自己再也不能拿起画笔。
并不是手出了毛病,不是任何身体方面的原因,而是我忽然对画画这件事有了一种深深的抗拒。就好像内心的某种活力突然消失了,原本满满堆砌在心中的、想要表达的东西猛地被抽走,脑子里形成了一大片真空地带,只要一拿起画笔,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为什么要干画画这种事”,回过神来的时候,纸上已经布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
那之后有一大段的时间是空白的,我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话,已经全都变成了漫长的、永远被抹掉的梦魇。最后,久已离婚的父母回到了这座小城,认真地讨论了我的未来。他们认为,以我当时的状况,不适合再继续画画,也不适合去外地求学,于是给我报了一所函授大学的图书管理专业,达成协议每人再负担我一半的生活费直到我完成学业,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
以后的日子,我一个人住在父母留给我的老房子里,试着将自己偏离轨道的生活继续下去。面对着无聊的函授课程,我经常趴在电脑前便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总是被不期而遇的天光吓一跳。在那样的生活里,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每一天都好像在无限延长下去,看不见尽头。
现在回想起来,那样的生活是可怕的,没有任何目标和希望可言,完全失去了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将我和外面的世界连接起来的,只有顾天野的来信。在那些信里,我们分享着属于我们的城市,那座城市里人声熙攘,但真正的居民,却唯有我们两个人。
也许我早就已经意识到,那样的城市在世界上并不存在。
要想证明它的存在,我忽然想,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顾天野给我画的那幅画。会这么想,是因为当时我的脑子已经有点不清楚了。在去798的路上,好几次坐公车坐过了站。那天我在那个庞大的工厂艺术区转到了夜里,看遍了所有的涂鸦墙,却没有发现顾天野说的那幅画。是我已经悲伤得认不出自己的样子,还是那幅画根本就不存在呢?
或许,顾天野这个人也并不存在,甚至连我自身的存在,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就那样找找停停,当我意识到时间流逝过去的时候,身边的行人好像一下子消失了。热闹的街道变得一片死寂,显得比白天宽了许多倍,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激起大片的回声。高大的建筑群就像一片阴森森的墓地,在对我发出召唤。
就是在这种恍惚的感觉里,我摇摇晃晃地爬上了一座天桥。
不如就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因为手脚已经在寒风中冻得冰冷,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爬上了天桥的栏杆。当时的798地区并不繁华,到了夜里就像一块漆黑的生铁一般,天桥下甚至没有汽车经过。我深吸了一口气,打算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路边,一间屋子里忽然“啪”的一下,亮起了灯光。
在周围的一片黑暗里,唯有那个窗口亮着灯光。就像童年记忆中的一样,是暖暖的黄色灯光。那光亮并没有任何意义,但我的眼神好像被吸住了似的,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那仿佛是专为我亮起的灯光。在我漆黑一片的脑子里,“啪”的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过了不知多久,我慢慢地从栏杆上溜了下来。接着,不知怎么的,我走到那间屋子前,门也没敲就走了进去。
原来这是一家服装店,屋子里开着电暖气,呼呼地吹着热风。柜台里站着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听见响动便转过了身,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想向她问好,开口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并没有感到什么异样,嗓子也不疼,只是声音仿佛从我的唇边消失了。但当时的我并没有什么感觉,既然不能说话,只好对着她笑了一下。
说是笑,大概比哭还难看。
柜台里的女孩看着我,定定地看了很长时间,也笑了。
“现在不卖东西了,”她说,“正在清货盘点呢。”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
“店本来是和男朋友一起开的,我把所有的钱都投了进来,最后却是这个结果。”她爽朗地笑着说,“好几次都下定决心来清理,可是走进来却又觉得害怕了。每一件东西都是共同的记忆啊。都是怀着美好的希望买下来的,甚至给自己买了结婚的礼服……就是这件,漂亮吗?”
我这才注意到,她穿的是一条橙色的礼服裙,肩膀和裙摆处打着美丽的皱褶,对于这样的夜晚来说是显得过于隆重了。用橙色的裙子做结婚礼服,她一定是个十分特别的女孩。我呆呆地看着她,她看上去有些悲伤,但我明白,她并不是在寻求安慰。
就在我准备告辞的时候,她顺手拿起一只钱包递给我。
“这个就送给你吧。”她说,“反正,我也要关门了嘛。橙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祝你好运,只要活下去,总会遇见好事的。”
我低头看,那是一只橙色的钱包,洋溢温暖,生机勃勃,却又并不刺目,就如暗夜中温暖的灯光。
连谢谢也没有说一句,我握着那只钱包,在路边走走停停,拦到一辆出租车去了机场,搭乘最便宜的红眼航班回到了这座小城。
回来以后的一个星期,还是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我终于接受了自己失声这个事实。一开始当然难免恐慌,但我渐渐发现,除了接电话有点不方便之外,这件事并不会影响到我的生活。首先,所有需要的东西都能在网上买到,甚至比逛商场更方便。几乎所有的外卖都已经开通了网上订餐,如果想自己做饭的话,连蘑菇都能从网上预订。
大概是上天有心给我补偿,在失去了声音之后,我忽然又拿起了画笔。当然我不再画任何称得上作品的东西,而是模仿着当时流行的畿米的风格,随意画了一系列伤感的小故事,发表在网上,居然大获好评。这样一来,我甚至心血来潮地在淘宝上开了一间小店,售卖自己绘制的明信片。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无声的世界里进行的。我在旺旺上跟人谈价钱,锱铢必较,简直到了狂热的程度,为了十块钱的邮费也能跟人吵上一架,但店里的生意反而越来越红火。到最后,我干脆成立了一个设计工作室,帮人做做电子杂志、装修店铺,虽然从老板到员工都只有我一个人。
只要活着就能遇见好事,确实是这样。
那段时间,虽然没有什么必要,我偶尔也会出门转转。只要事先查好公车路线,不用说话也哪儿都能去,只要上车下车刷卡就行了。事实上,那段时间,我甚至比原先更多地坐公车外出,尤其喜欢坐那种面对面座位的公车。坐在我对面的人,几乎毫无例外地塞着耳机,一脸冷漠表情地看着窗外,看上去,他们比我还要沉默得多。
我就是这样在公车上丢了我的钱包。
去报案的时候,我还是不能说话,面对着问自己“姓名、年龄、职业”的年轻警察,我忽然地哭了起来。
那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自己为了不能发出声音而苦恼。
那警察无可奈何地转着手里的笔,不耐烦地等我哭完。
“我说你,要是不想说话,就自己把这些东西都填了吧。”最后他好像实在没办法了,嘟囔了这么一句,把登记簿推到我的眼前。
那个警察就是英男。
他好像已经发现我说话有问题,却没有任何表示,既没有表示同情也没有显露惊诧,这一点在当时让我觉得,他这人有着某种特别之处。




(3)
我是在和英男第二次见面时开始说话的。
当时他打电话给我,要我再去一趟派出所。
之前已经再三告诉他,不要给我打电话,他却还是这样漫不经心地给我添麻烦,让我觉得很气愤。我挂掉电话,气鼓鼓地去了。到了英男的桌子旁边,他却一挥手:“忙着呢,你等会!”说完便抓起一把不知什么东西跑了开去。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桌子旁,一边生着闷气等他回来,一边随手拿起他桌上的一本登记簿翻了起来。当时的派出所里吵吵嚷嚷的,所有的人不知怎么好像都在不耐烦地高声喊话。登记簿上也全都是自行车被盗啊之类鸡毛蒜皮的事。就隔着一张桌子,一个年老的警察正在教训几个在商店里顺手牵羊的孩子。我竖起耳朵听,原来他们偷了周杰伦的新专辑,打算拿到班上去卖给同学。
那天也是个闷热的天气,我感觉,所有这些嘈杂的声音好像变成了一种粘糊糊的东西,粘在了我身上,让我感到烦躁不安。
我等了大约半个小时,英男才急匆匆地回来,刷地拉开了抽屉,把手中的东西扔了进去。
“我下班了,”他说,“要不一起去吃个饭,边吃边说怎么样?”
“你——”
我想说的是“你怎么能这样”,但是,当第一个音节出现的时候,我自己被吓了一跳。
那听上去好像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鼓膜里好像荡起了回声,我呆呆地听着自己陌生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怎么?”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那诧异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回过神,说出口的话变成了“你说吃什么”。他看着我笑了,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们走出警察局门口的时候,天下起了雨。英男让我等在屋檐下,他去拿了一把伞。我们撑着同一把伞走在越来越大的雨中,我开始小心地说着话,但很快就发现,小心没有必要,因为雨声已经淹没了我的声音,我可以随便地说自己想说的任何事情,哪怕再缺乏逻辑、再荒谬都不要紧。
那天下午我说了很多话,几乎是把自己几个月以来没有说过的话一下子都补了回来。但是,英男什么也没说。他走在我身边,就像一处沉默的风景,好像已经成为了那个下着雨的世界的一部分。我甚至有种感觉,他也并没有认真听我说了些什么,我喋喋不休的话语,仿佛只是随着大雨激起的水雾,一点一点渗透进了他的沉默里去。
那天的晚餐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英男带我去的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家常菜馆,门脸相当简陋,菜的味道却好得令人震惊。烤鱼里加上了切碎的紫苏叶,鱼尾还摆着一片厚厚的青柠。英男轻车熟路地点着菜,还给我叫了一份姜汁甜酒,喝完以后,被雨打湿了的手脚开始觉得暖乎乎的。米汤煮的青菜腾起热气,桌子对面的英男低着头给我盛汤,我知道,他已经喜欢上我了,而我对这个事实有种说不出的感激。我想谢谢他带我来吃这么好吃的饭菜,几个月以来冰冷的身体,在这样大吃一顿以后,终于彻底地暖和了过来。
这就是我重新开始说话的那天发生的事。至今回想起来,烤鱼在铁盘里嗞嗞作响的样子,那令人垂涎的香味,好像都触手可及,真实得不像话,相比之下,英男的脸反而有些模糊不清了。
晚上,我把那只失而复得的钱包放在枕边时,想的就是这些事情。这样一来怎么也睡不着了,最后只好摸着黑一把抓起它,啪地扔到了墙角。
我是被雨水的声音惊醒的。
那场久候不至的大雨终于降临了这座小城。在半梦半醒间,我觉得那场雨下得铺天盖地,简直像世界末日的洪水一般。气温已经下降了很多,我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脚变得冰凉。我不舒服地哼了一声,想要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棉被,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
他笔直地站在窗前,好像已经在那站了很长时间,穿着一身警察制服,在窗边模糊的晨曦里,他的身影淡薄得好像要消失一般。
第一个反应是“报警”,但没等我喊出来,他便转过身,扬了扬手中的钥匙:“你把备用钥匙放在脚垫底下的。”
就在那一刻,我冷静了下来。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
“前辈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停止呼吸的,”他说,“那时候,我在他身边。”
“哦。”
他偏过一点头,好像在注意地观察我的脸。
“有人说,他死之后你居然没哭过,是真的吗?”
“是想看见我哭,才这么一直跟着我的吗?”我说,“那待会哭给你看好了。”
这无礼的回答算是一种挑衅,他却似乎不为所动,反而带着点深思的模样,点了点头:“我想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喜欢你的。”
“什么?”
“因为你并不在乎他,他必须得努力地抓住你才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话,因为我从来没认认真真地想过,英男为什么喜欢我。我,既非相貌出众的类型,又没有固定职业,而英男高大帅气,在政府部门工作,享受着优渥的福利,退休之后铁定能拿到丰厚养老金。我们并不相配,这我一早已经意识到。不去想这些,是因为我打心眼里,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英男共度一生。
“对你来说,他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对我来说,他就像兄长,像第二个父亲。”
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的痛苦让我暗暗一惊。
“我从来不想当什么警察。自己的父亲是警察,我对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简直深恶痛绝。但没有考上大学,又没有什么专业技能,只好进了警队。每天和自己厌恶的人打交道,时间一长,自己觉得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每天都想着干脆去死,好跟这种生活一刀两断。如果没有他,我说不定已经那样做了。”
我知道,对方所说的“他”就是英男。但他口中的英男却着实令我觉得陌生。和我在一起的英男只是个普通的大男子主义者,从不和我谈他的工作,我做饭的时候他就在电脑前打游戏。这样一个人,却对别人有着如此重大的意义,这点我一时理解不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说。”
“什么?”
“他出事的那个晚上,其实是代我值夜班的。”
“为什么?”
“我那天晚上有个约会,和女朋友。”
能在我面前说出这件事,大概证明了他的勇敢和诚实,但是,我问的并不是“为什么代你值班”,而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因为我无意去追究任何人的责任,英男的死只是一个意外,一个不幸的概率事件,仅此而已。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们马上就分手了。”他接着说,“没办法继续相处下去,当然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
“干吗搞这一套?”我说,“这能证明什么呢?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以为自己很高尚,其实是彻头彻尾的愚蠢,听到没有?”
“那总比你什么责任也不承担要好吧!”他打断我。口气中有一丝愤怒,我明白。
窗外还是响着刷刷的雨声,在这样的天气里,我也没法硬着心肠把他赶出门去。我忽然有种感觉,如果不是因为下着大雨,他也不会来我这里。
如果他现在杀了我再逃跑,雨水一定会把他的脚印冲得干干净净。
“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还有一对情侣?”他忽然又开始说话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怎么了?”
“我没办法原谅他们,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你呢?”
“你不能原谅的人,其实是我吧。”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感到一阵轻松。那些谣言我也听到过。据说,英男当时之所以会不顾危险地上前救助,是因为他认识那一对被抢劫的情侣,而当他出现以后,那个男的立刻惊慌失措地逃跑了。不知为什么,有人传言那个男人与我有关。这种谣言没有一点根据,却在暗地里愈演愈烈。
“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只是,自己好像没地方可去。我只想为他做点什么,抓住罪犯,或者找出那对没良心的情侣。如果这些都做不到,那么,能为你做点什么也好。我有时候一天都守在你的院子外面,但是你从来不出门,一个人住这么大一个院子,有时候连窗户也不打开。你好像不需要任何人,这就是我的感觉。”
他听上去很苦恼,因为我“什么人也不需要”。
“你也不用老盯着我一个人啊,”我不领情地说,“他的父母啊,兄弟姐妹啊……”
听到我这样说话,他猛地一挥手:“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
“他没有父母,是个孤儿。”他踟蹰着说,似乎还没拿准要不要把这些都告诉我,“所以你对他来说是最特别的一个人,是唯一的亲人。”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费心地去了解英男。他既然从来不和我说起,我也就想当然地认为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有一对普通的父母,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谈过失败的或者成功的恋爱,有一份工作,等等。
“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在一起入室抢劫案中遇害了。”年轻的警察继续说道,“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虽然遭遇了不幸,却没有变得愤世嫉俗,还拼命努力地考上了公安大学,成为了优秀的警察。我一直搞不懂他为什么会被分到我们这个小派出所来,可能是因为没有关系……但对我来说,他的出现就像个奇迹。明明自己比周围的所有人都好一百倍,却一点也不摆出高人一等的样子。平时为人随和,很好说话,但其实做什么都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好几次因为坚持原则被人打压,没有了升迁的希望,但是一点也看不出他为此而沮丧。和他在一起工作,我第一次开始觉得当警察也不是那么糟糕,觉得自己也能做些有意义的事。但是自从他出事以后,自从他出事以后……”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沉默了。
我等了一会,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后来才忽然意识到,他哭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顺着脸颊迅速不断地滑下,我恍惚觉得,他脚下的地板,此刻一定已经变得湿漉漉的。
于是我只能伸出手,扶住他的肩头,同时另一只手去擦他的眼泪。他猛地抓住那只触碰他的手,然后,将我用力地抱在了怀里。
雨一直都没有停,在睡梦中,我能听见雨水敲打着窗户,感觉到空气一分钟比上一分钟变得凉爽。梦中的他不时地被一阵抽噎惊醒,这时他便会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将脸埋在我的头发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已经离开了。
枕边放了一张纸条:


昨晚的事很抱歉。
虽然这么说可能很失礼,但发生那样的事,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是不可能喜欢你的,所以,昨晚的事是对你的一种侮辱。就算你能原谅我,我也没法原谅我自己。
虽然可能没有必要,还是想和你约定:不要联系我,不要给我打电话。
或者干脆点说:请忘掉我这个人的存在。
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能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内心,那么或许还有再见的机会。
PS:那个钱包,我想他本来是打算在求婚的时候还给你的。他是我见过的最诚实最好的人,可是,你什么都看不见。


纸条的一角潦草而犹豫地签上了他的名字:陆岛。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然后我用被子蒙住头,继续呼呼大睡,在这种情形下,睡觉也许是唯一的解决方式。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我都明白,我能否原谅他,或者他能否原谅自己,其实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英男没法原谅这一点。
英男能否原谅呢?我自己对这都没什么把握。我只是,也想为英男做点什么。
或许我采取了错误的方式,或许,我所做的一切归根到底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我知道,英男不会为此责备我。
因为我知道,英男始终对我充满了善意,不管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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