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方市镇莫名婚礼失踪事件

 作者:方悄悄 

(1)


佳美:
这是我离开你的第二周,准确地说,是第十二天。
现在,是早上五点三十四分。
昨天我和同级的几个新生一起,在798画起了涂鸦墙。从下午三四点开始,一直画到天黑下来。七八点钟的时候,忘记了是谁提议一起喝酒,我们就像一帮不负责任的油漆工,把所有的颜料和工具全扔在了墙根,去了一家小酒馆,把所有人的钱都换成了最便宜的啤酒,痛痛快快地喝了个够。
佳美,你知道喝啤酒喝醉的感觉吗?很难受啊!人只要一醉就会口渴得要命,偏偏肚子里又已经装满了液体。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喝醉,第一次,是和你道别的那天晚上。
不过这一次,虽然醉了,我的脑子却还很清醒。像唱黄色歌曲啊、跳脱衣舞啊、违反交通规则啊,那种丢脸的事一件也没做。只是,我总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东西,就中途和他们分开,想重新走到下午那面涂鸦墙那里找找看——结果,你猜怎么?我迷路了。
当我坐在脏兮兮的马路牙子上,心想着自己这下丢人可丢大发了的时候,才发现,我一直以为弄丢了的那块手表,正好端端地戴在我自己的手腕上!
忍不住骂了自己几声“傻逼”,然后,我就在那路边睡着了。
我是被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弄醒的,大概还有过路菜贩三轮车的铃铛声。醒来的一刻,我好像不是在北京,而是坐在你家院门外的台阶上,一边控制不住地打瞌睡,一边等着你。
等着你穿着又肥又大、难看得要命的校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像被谁欠了钱似的板着脸,一路小跑着出现在我视线里。
不过一秒钟以后,我忽然清醒了。而且这辈子都没那么清醒过。
因为我终于想起了,自己找了一晚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佳美,我现在正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里,一边吃着难吃的麦香猪柳蛋,一边用你现在看到的这张纸(是服务员老大不情愿从她的本子上撕下来给我的),给你写信。
因为我现在非给你写信不可。
我不知道应该说才好……也许是,自从离开你之后,这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来到了一座没有你的城市。和我们生活的地方相比,这座城市大得难以想象。没有人在意你是谁,没有人关心你在做什么,睡在街边也没有人多看你一眼,对我来说,这种自由的感觉就像喝醉酒一样,痛快得不真实。
就像从出了故障的机器里不断冒出彩色的弹子球,就像忽然宣布不限量供应啤酒的街边火锅店,这样的好运只能发生在梦里。而梦醒的刹那,我却又沮丧地发现,在这个自由又疯狂的城市里,缺少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
佳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开始不是说,我画了一下午的涂鸦墙吗?
其实,我在那面墙上画的是你的脸啊。
但就算你自己路过那里,也不一定能认出来,因为我画的,不是别人眼中的你,也不是你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而是我心里独一无二的你。
这样的想法很傻吧,佳美,但我觉得,那是我给这座城市打下了一个秘密的封印。从此以后,不管这个城市多么宽广、多么冷漠,我总会觉得,你就像以前那样,在看不见的地方守护着我。
佳美,我爱你。


顾天野
2006年9月12日


这是十八岁那年,考上中央美院的顾天野写给我的第一封信。
收到信那天,和今天一样,都是热得恐怖的坏天气。上午九点,阳光已经像明亮的岩浆一般不问情由地倾泻下来。我一边嘟囔着“都到秋天了凭什么还这么热”,一边却竖起耳朵,听见邮递员推开院门,将信“咚”的一声扔进信箱——这些无聊的细节,我不知为什么,都还清楚地记得。
今天是2010年9月12日。上午十点半,太阳已经像熔化的水晶一般炽热。我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洗漱完毕,换上我最喜欢的那条花苞下摆的蓝色条纹棉布裙。
接着,我要顶着毒辣辣的日头出趟门,去参加顾天野的婚礼。
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做的勇气。
我和顾天野是在他去北京的第二年分手的。既然他考上了中央美院,而我留在了这座小城,分手其实是迟早的事。据说他和我分手是因为有了新的女朋友,但说实话,我对这件事一点都不关心。
分手之后我们就不再联系,因为要切断联系是件很简单的事。我的社会关系本来就少得可怜,除了一条网线以外,几乎与世隔绝。风言风语不断刮过我的耳朵,我在脑子里安装了防火墙,自动将其过滤。
尽管如此,我还是听到了一些议论。因为这个城市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你只要出去买个东西,都有可能与流言不期而遇。
和他结婚的新娘,据说和我们这座城市颇有渊源,脑子有病地包下了本城最高档饭店的整整一层,邀请的宾客却寥寥无几。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顾天野居然会给我寄来请柬。
确切地说,那封信不是通过邮局寄来的,而是从我的门下塞了进来。当我去开门的时候,送信的人已经走远了。


“齐雅安小姐与顾天野先生将于
二零一零年九月十二日喜结连理。
届时十二时三十八分将于茉莉假日酒店举行婚宴,
恳请您的光临与祝福。”


请柬上缀满了俗气的粉色花朵,一看就是在礼品店买的大路货。请柬上的字并不是顾天野的笔迹,但当我想将它丢弃的一刻,却忽然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用语言描述或许过于苍白,但那一刻,我确实清晰地感觉到,顾天野似乎在努力地向我传达着一点什么。
那种感觉只是一瞬,像握住了一样滚烫的东西又猛地撒开手,像丧失已久的童年记忆在大脑皮层的最隐蔽处“啪”地一闪,像几万光年之外发来的已经消亡的无线讯号。
一下就消失了,什么也没能改变,之后握在手中的仍然是那张俗气的请柬。
但我在那一刻已经决定,要去参加顾天野的婚礼。
一切收拾停当、准备出发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会不会在婚礼上碰见左千惠?
她应该会去参加婚礼,因为她是顾天野的表姐,也是他如今在这小城里唯一的亲人。走下楼的时候,我很想给左千惠打个电话,但是彼此已经差不多四年没有联系,我想她大概已经换了号码。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左千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走出楼道的时候,我往四周小心地看了看。
还好,没有发现那个讨厌的影子。
我撑起阳伞,快步地穿过那条商店密集的街道,但就算我用力地低下了头,还是能感觉到,众人混杂着探询、担忧和窥探的眼神,像雨点一样密集地落在我的身上。
好像有人问了一句“一切都好吗”,我努力地微笑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回答。
我的男朋友英男,两个月以前去世了。
他是个警察,在一次夜间执勤中,被拦路抢劫的歹徒刺中了肝脏,送去医院以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事实上,当时现场并不只有英男一个人。
被抢劫的行人是一对情侣,因为当时并不算太晚,案发地旁边的小餐馆中,还有未下班的工人。事后那些工人被请到警局,描述了案发的经过,甚至帮助专家绘出了行凶者的相貌——然而在当时,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向英男伸出援手。
至于那对情侣,早在英男制止歹徒时,他们就已经逃之夭夭。
事情已过去了这么久,虽然警局也张贴出通缉令,但凶犯就犹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不知所踪。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抱有“一定要将行凶者缉拿归案”的想法了。
要说实话,我的心里不仅没有任何类似于“复仇”的冲动,甚至当本地的报纸长篇累牍地谴责着那对临阵脱逃的自私情侣时,也没办法发自内心地对他们深恶痛绝。
在逃跑的那一刻,他们并不知道英男会死,也不知道英男的死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怎样的空洞。
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英男的死,感受到他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人,只有我一个。
英男死后,他的上级、同事,甚至还有当地小报的记者都找过我,但我都以“悲伤过度不想见人”为理由,拒绝了和他们见面。那场堪称规模盛大的追悼会我也没去参加,事实上,在英男去世以后,我连一步也不想迈出家门。
一想到自己必须用语言来表达对英男的死有多么悲痛,就让我感到一阵恐慌。
英男死后的一个礼拜,警察局的人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去认领他的遗物,我拒绝了,也没有做什么解释。结果,在电话那头原本客客气气的男人忽然冷冰冰地说:“你根本就没爱过他吧?”
那声音听得我打了个寒战。
人们遗忘英男的速度快得难以想象,就像报纸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更吸引人眼球的头条新闻。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我甚至懒得为之伤感。但另一种恼人的情形又出现了——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我出门买东西的时候,在外吃饭的时候,偶尔去散步的时候,总感到有人跟在我的身后。甚至有时候当我无意中打开窗户,都能从路边的树阴里发现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我知道,这并不是我的错觉,但这种事情却没办法对任何人说。报警就更别提了,自从拒绝了参加英男的追悼会,恐怕全城的警察都已经把我划进了“不予受理”的范畴。
况且我有种直觉,那个人并没有什么恶意,恐怕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何苦天天这样跟着我呢?难道他不用去上班?难道说,英男是个同性恋,而跟踪我的那位,就是他秘密的恋人?
这么去揣想一个死者很不礼貌,但我明白,这并不是因为我不尊重英男,而是我还没有很好地分清生和死的界限。
因为英男和我并不是那种充满热情的恋人。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已经看到了尽头。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我没有欺骗过英男,从来没对他说过什么天长地久。我们甚至连“我爱你”都没互相说过,仿佛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我们从不互相送礼物,甚至会刻意避免合拍照片,这样做,是害怕在彼此的生活中留下印记。
这样的关系看上去是有些变态,但是,我们就一直这样相处了两年多。英男虽然住的是警察宿舍,但下班后经常直接来我这里。有时候我会通宵地开着电脑,一边看着无聊的肥皂剧一边赶着画稿,英男也不会计较,躺到床上后不久就会发出鼾声。
只有一件事他好像特别受不了。
如果他下班来我家的时候,我趴在电脑上睡着了,他就会用力把我摇醒,把买的菜塞到我手上,逼我去厨房做饭。
这样的事情在恋爱初期还称得上甜蜜,但时间一长,只会让我觉得异常烦躁。心里一边想着“这样的话还不如一个人”,一边气鼓鼓地洗菜、切菜,然后扔进锅里乱炒一通。
做饭的时候英男一点忙也不会帮。我一走进厨房,他就会立刻霸占我的电脑,玩起了网游。我曾经警告过他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外挂软件装进我的系统,但他就是不听——因为他认为,反正装了我也发现不了。每次逮到他正在下载那些软件,我都会和他吵上一架。
事实上,他出事的那晚,我们就吵得很凶。
吵架的原因是我发现他不仅在我电脑上装了个新的游戏,还在偷偷地用外挂练级。
我见状,把装菜的盘子用力地往桌上一放,一股脑地就爆发了。
“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我绘图对电脑的要求很高的,你不要随便占用我的系统空间!”
“你硬盘都有1T呢,装点软件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回道,“电脑盲,偏执狂!”
“你!你自己明明是个警察,玩游戏还用外挂来作弊,谁还敢再信任你啊?!谁还和你谈什么恋爱啊?”
“你这不是不讲理是什么!”
“我不讲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看不惯,我们就分手啊!”
“分就分!”
……
但是,就算这么吵过了架之后,英男还是和我一起吃了晚饭,把我做的不知所云的芥蓝和莴笋,都吃了个一干二净。
无论我做的菜有多难吃,他都会一点不剩地吃完——不喜欢浪费,是他这人的一大美德。
洗完了碗,去上夜班之前他对我说:“明天我不上夜班,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吃完了再到处转转,你老这样闷在屋里会生病的。”
我憋着气不肯搭腔,但心里明白,英男在用那样的方式告诉我,他已经后悔刚才和我吵架,而且他说的“分就分”只是句气话,他还想和我在一起。
他不知道,我是真心想跟他分手的。
当“分手”这个词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这样想已经很久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忽然会有这样不可理喻的冲动?我并不讨厌英男,也喜欢和他在一起。虽然会烦躁,会吵架,却不会觉得寂寞。那天傍晚我倚在院门上,看着穿警服的英男,在那条行人稀少的街道上越走越远。他的背影高大而挺拔,看上去是每个女孩都会期待的那种男友,可是在我看他的目光里,却再也不能带上任何柔情。甚至,我还在后悔自己刚才答应了和他一起去吃饭,觉得自己应该把分手这件事坚持到底。
英男出事的消息,我几乎是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中,最后一个知道的。
虽然英男的同事都知道他有我这么一个女友,却从来没人见过我。他那样做自然有他的理由,我也完全理解——把一个人介绍给你的朋友,就等于接纳她完全进入你的生活,而这种情况,是我们两个人都不想看见的。
第二天的傍晚,我甚至因为英男没有如约来找我而感到庆幸,七点一过就高高兴兴地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看起了肥皂剧。
如果他来找我就装病,绝对不跟他出去!当时,我是这么打定了主意。
我没有任何渠道得知英男出事的消息,因为我不看本地的报纸,上网也只去几个门户网站随便转转——那上面自然不会有一个南方小城的年轻警察值夜班被歹徒刺死的消息。
直到后来警察局整理英男的遗物,他的一个同事在通讯录上看见了我的名字,才想起来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我。电话一时没打通,他就发了短信——当我打开手机看到短信的时候,英男已经被送进了火葬场。
英男并不是在案发当场死亡的。事后根据各种新闻的描述,至少在他被送往医院的途中,还保持着一点清醒的意识。
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见到我了吗?如果他知道这一点,会不会拼死也要向周围的人大声喊出“我要见佳美最后一面”?在医院里,躺在各种仪器间昏迷的时候,如果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醒来,会不会因为不能再见我一面,感到黯然神伤?
这些事我已经没办法知道。因为打小就不相信人有灵魂这回事,我甚至一次也没梦见过英男。
对于你已经习惯与之相处的人,他们的死亡并不像是真正的死亡,而只是一次远行。如果他濒死的一刻你并不在场,这种感觉就会更加强烈。
在这种心境下,要我在所有人面前扮演悲伤的角色是很虚伪的,我绝对不愿意那么做。




(2)
我按照请柬上的地址,慢慢地走到了举行婚礼的酒店门口。
酒店门口既没有熙熙攘攘的宾客,也没有婚礼的告示牌。这样的情形有些非同寻常,但我当时并没有在意。
唯一让我觉得有点麻烦的是,酒店大堂没有设指路牌,请柬上也没有标明婚礼举行的楼层,我在电梯间犹豫了半天,想找个人问一下,偏偏一个人也没有。
夏天已经快要结束,加上市政府号召“节约电能”,我感觉酒店里连空调都没开,一切热得似乎都粘在了一起。
在这种环境里,人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依照本能行事。
“请问,您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吗?”
忽然有人在我身边发问,几乎把我吓了一跳。
后来我才醒悟过来,当时她的发问是精心设计、早有预谋的。但是当时根本就没工夫想这些。我只是循声转过了头,看见了一个多少有点奇怪的女人。
她应该是来参加婚礼的,却异乎寻常地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戴着珍珠项链。这不是丧礼上的打扮吗?我迷迷糊糊地想。天气太热,脑子都有点不正常了。
“你知道婚礼在几楼吗?请柬上没写。”我问。
“请柬上没写吗?请拿给我看看。”
我从包里拿出请柬递给她,她打开以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仔细得多少有些装腔作势的味道,然后递还给我,仿佛不胜遗憾地说:“是没写。真不像话。”
“那……”我有点气恼地打量着她。因为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尽管还不太肯定,她好像在捉弄我,虽然并非出于恶意。
“一直很想去看看他们结婚的样子,但是,又下不了决心。”她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啊,”她笑起来,“因为我没有收到请柬。”
她好像就等着把这句话说出来似的,在那一瞬间,她显得十分开心。
我忽然明白了,明白了她是什么人,明白了她为什么在这里。
我呆了一秒,转身就走。
“喂,林佳美。”她在我身后喊道,“难道你不去参加婚礼了吗?”
我吃了一惊。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震惊我的是她那种肆无忌惮的口气,好像在试探我的底线,看我会被激怒到什么地步。
“参不参加都是我的事,你管不着。”我回转身,直视着她。这时候可不能示弱。
“说得没错,”她仍然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可是,你难道不想见见顾天野?难道你不想问问他,为什么会和这么个女人结婚?”
“我不想……”
“你就别假惺惺啦,”她打断我,“自己的初恋男友要和别的女人结婚,这也就罢了。居然还发了张这么俗气的请柬来示威,你难道不生气?你难道不想看看,那个卑鄙的女人究竟长成副什么德性?”
“这么想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发急地喊了出来,声音很大。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如果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态度就会一下子变得很强硬。
我以为她会继续用尖刻的话来对我反唇相讥,心里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态度一下子变了。
“佳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说出这句话时,她好像都快哭出来了,那副柔弱的模样,和刚才咄咄逼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当时我对她并不了解,因此被她那种变化一下子迷惑住了。
“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这样的场合。”接着,她用一种郑重其事的口吻对我说,“佳美,你不会讨厌我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不想正面回答她,所以转换了话题。
“因为,顾天野经常向我提起你。”她的样子显得非常坦诚,“他一直没有忘记你。因为你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
是这样吗?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分手多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在我面前提到顾天野,而且在提到他的时候,居然把我和他联系在一起。
我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并不是坏人,也不像在说谎,可是她的行为里有种不自然的东西。能相信她吗?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自觉地将手里的请柬握得更紧了些。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婚礼?”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动作,愈加恳切地说道,“大家都大老远地跑过来,大热天的,一个个精疲力竭,却发现根本没有人想结婚,只是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
“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我气恼地说。她是在捉弄我吧……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我不由得警惕起来,话又开始说得难听了,“难道是你在捣鬼?”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如果佳美你都不介意的话,我当然更无所谓了。”
她这么胡说八道实在让人生气,但我不愿意再跟她纠缠下去,于是转身进了电梯,不客气地摁下了关门钮。她没有想要跟进来的样子,倒让我觉得很诧异。
我早该清醒的,无论她刚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都改变不了顾天野今天结婚的事实。
虽然仍然不知道婚礼在什么地方举行,但我不想中途停下电梯,便直接到了顶层。出了电梯以后我就松了一口气。婚礼看来就是在这里举行的,大厅的中央装饰着玫瑰花篮,气球、丝带、点心应有尽有。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上去悄无声息。
悄无声息。我忽然打了一个冷战。我快步穿过装饰着大红绸缎的签到台,走进了婚礼的大厅。布置成粉红色的大厅中央里摆着几张桌子,餐具已经摆好,餐巾装饰得颇为雅致——但是,原本应该宾客喧嚷的场地,现在却空无一人。
说空无一人也许不太恰当。除了我之外,我看到空荡荡的大厅中央还站着一个人。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像司仪一类的人物。“你好。”他对我点头致意。
我不知所以地看着他,傻乎乎地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是来参加婚礼的……”我说,“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婚礼没有举行。”他说,“本来应该举行的,抱歉。”
“你是?”
“我是女方的亲属。”他颇有分寸地回答,同时用一种不失礼貌的询问眼神打量着我。
“我是……”
我是什么人呢?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是新郎的前女友……这样介绍自己的身份,不是很奇怪吗?
“因为一些突发状况……”那男人向我走近了几步,低声解释道,“因为一些突发状况,婚礼不得不延期举行。已经给亲友们打过了电话,你没有接到电话吗?”
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呼呼作响,聚集在身上的炎热忽然一下子变成了干冰。头很疼,但又不是那种可以明确感知到的疼痛,就好像在镜子中的自己在犯病,是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怎么了,看上去有点不舒服?”他关切地看着我,“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喝点热水?”
我摇摇头。
我注意到,他的声音很好听,饱满而诚恳,似乎带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韵律,但这应该是我的错觉。说话间,他不知从哪里真的搞到了一只杯子,杯口确确实实地冒着热气。我望着那热气足有一分钟之久,并没伸手去接。右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还捏着那张请柬。
如果婚礼压根就不打算举行,为什么要邀请我呢?为什么只有我没有接到婚礼取消的电话?
“只是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
这句话忽然像一道闪电一样,在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我推开杯子,猛地站起了身,冲出大厅,在电梯间用力地按下了向下的按钮。
等我下到一楼的时候,不出所料,那个女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3)
走出酒店大门,我好不容易才拦到一辆出租车,我居然还认识司机,好像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几乎是在坐下去的那一刻就睡着了,还做起了梦。
我梦见了顾天野。在那个梦里,我们都还只有十七岁,是全年级里最优秀的两个艺考生,都希望有朝一日能进入中央美院。每天放学后,我们在美术教室里度过沉默的两个小时,然后去同一家快餐店,第一百零一次地要着同一种盖浇饭。偶尔我们抬起眼睛,用一成不变的目光注视着对方。在那个梦里,我们的生活单调、安宁而漫长。
“喂,你爱我吗?”在梦里,我攀着顾天野的肩膀问。他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皱起了眉头,那神态忽然令我很烦躁,于是我更加用力地摇撼着他的肩膀。
“在信里。”他说。
“什么信?”我继续不依不饶地问,“什么信?”
他仿佛不胜悲伤地看着我,眼睛里慢慢地涌出眼泪。但当我想去安慰他时却发现,他流下的,其实是我的泪水。
“喂,你到了!”
出租车司机没好气地从前座伸过手来,用力地推了一下我的肩膀。他的脸上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没见过你这么能睡的,要是碰上坏人呢?”他责备地说道。在我们这个城市里就是这样,因为太小,所以人们总是互相认识,说话也总是那么不客气。
“我不下车,”我说,“请掉个头带我去超市,好吧?”
司机摇摇头再次发动了车子,把我送到了市中心。
下车以后,我在超市区转了大约一个钟头,买了意大利面和番茄酱,临走之前,还在旁边的7-11里买到了喜欢吃的海陆双手卷和干贝和鱼子的御饭团。回到家的时候已经饥肠辘辘,本来买的饭团是足够吃两顿的,但我弄了点酱油和芥末,居然就蘸着吃了个一干二净。吃到最后,还就着芥末意犹未尽地啃掉了两根黄瓜。
无论心情多坏,吃到好吃的东西却总是会高兴起来,这就是我的性格。虽然从小就被家里人说成“没心没肺”,父母离婚时甚至被母亲哭着数落“这孩子真是一副铁石心肠”,但已经长大成人的我知道,这类似于一种自我修复机制,是我面对风波诡谲的世界,自己制造的一层保护膜。
吃完这一堆东西之后,我把空调开到25℃,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沙发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请柬。
齐雅安小姐与顾天野先生……
嗨,顾天野先生,你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呢?还是,只是想跟我开一个恶毒的玩笑?
今天见到的那个女孩,曾经是你的女朋友吧?你跟我分手,是为了和她在一起吗?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怨恨过你,我唯一介意的是,你甚至没有当着我的面,堂堂正正地对我说一声再见。
但事到如今,与其再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耿耿于怀,不如考虑晚饭吃些什么更加惬意。
意大利面还是炸丸子?冰箱里好像还有几个土豆,应该去检查一下……但我还没有站起来,就又睡了过去。
我是被急急的敲门声惊醒的。
突然从梦境里被拔出的感觉很不舒服,有几秒钟,我几乎以为那敲门声也是发生在梦里。但就在我决定闭上眼睛重新睡去的一刻,那声音又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笃,笃笃笃!
我打开手机一看,时间是四点。
不是下午四点而是凌晨四点,我居然一觉就睡到了这个时候!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空调的运行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对时间和空间的正确感觉,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不过就算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敏感地觉察到,那敲门声似乎没有什么恶意。那声音的节奏,就好像小时候听过的少先队鼓一般。
笃笃,笃笃笃!
我强撑着起了身,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然后,趴在门上,从猫眼里看了出去。
门口站着一位我确信我从未见过的女士。她似乎觉察到了我在看着她,便急切地也将自己的脸凑了过来。她这举动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手一抖,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请问你是……”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竭力地组织着语言,“请问你……”
“我是齐雅安。”她说道。
“你是——”我仍然没回过神来,直到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略带凄楚和诡异的腔调对我解释:“我是,顾天野的新婚妻子。”
“哦。”我说。总不能说“你现在还不是”吧?我们就以那样的姿势在门口僵持了两秒,谁都没有开口再说话。
在这种情形下过于茫然无措的我,别无他法,只能说了声“不好意思”把门又给关上。
嘭嘭嘭!这一次,她改用手掌拍门了。无奈之下,我只能又一次把门打开。
“到底什么事——”
“顾天野失踪了。”她打断了我的话。趁着我吃惊之际手一松的功夫,她像个训练有素的侦查兵,顺势挤了进来。
沙发上堆放着未洗的衣物,我只好扔一只椅垫到地上对她说“请坐”,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冰红茶。
“我只喝白开水。”她龟毛兮兮地说。
“那就别喝。”得啦,本来就不应该对她太客气。顾天野失踪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却固执地一仰头,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锐利的眼神,简直要榨出我灵魂里所有的卑鄙来。罢了罢了!我叹了口气,将在婚礼上遇见顾天野前女友的事简要地对她说了一遍。
她听得十分仔细,身体微微前倾,鼻翼一张一合——看上去,就像要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剥开外壳吸吮干净其中的汁液一般。
我说完之后好一会,感觉四下里寂静无声。坐在地上的那个女人不仅未发出呼吸的声音,甚至像块海绵似的,吸收掉了空气分子中全部的波状物。
“我知道那个女人,很久以前就知道她。”她忽然开口说,“顾天野跟她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才会跟她分手的。”
欸?我感兴趣地坐直了身子。她说话未免太夸张了点吧,什么叫“只有死路一条”?
“有很多事跟你解释不清楚。”她接着说,“我和顾天野结婚也不需要你的祝福。”
“有件事我想你得先了解一下,”我咳嗽了一声,“我和他已经分手快四年了,分手以后就没见过面。”
“那又什么关系?”她平静地说,“他邀请了你参加婚礼,不是吗?”
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跳动了一下,我被自己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
“我很难理解他的这种行为,因为我们在决定结婚的时候,是说好要把所有的过去都抛到脑后去的,不管留下的是美好的还是可怕的回忆。不扔掉过去,就无法继续生活。但他还是邀请你了,瞒着我做了这件事。幸亏今天有人告诉了我,不然我完全蒙在鼓里!”
有人告诉了她,应该是那个给我倒水的中年人。他到底是什么人?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疑问。与此同时,我不顾礼貌地上下打量起这位新娘来。她长得挺漂亮,但是那种俗气的漂亮,眉毛描得太细,眼线也画得太明显,圆圆的鹅蛋脸,似乎已经有了中年发胖的悲剧影子。
气质是半点也谈不上,不过,她的容貌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我所不具备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盲目和坚韧。或许还不止如此。
“你住的地方倒不错。”她说,“好大一个院子。”
“父母留给我的。”我不情愿地跟她解释。
“真不错啊,还有警察在旁边巡逻。”她带点讽刺意味地说,“刚才我就看到一个,在门外转来转去的,这里的治安一定很好吧?”
得,真是个甩不掉的讨厌家伙!
“我都习惯了,就当成保镖好了。”我有点尴尬,“一个无聊的人。”
“生活在这样一个小城里,挺有意思的吧。”她说,“我从来没有回来过,但是顾天野好像忘不了这里。如果他不坚持回来的话,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什么事?”
“你都知道了。”她疲倦地把头往后一仰,“早晨还好好的,婚礼之前他忽然不见了。手机关了,连张纸条都没留下。”
“有没有在左千惠那里?”
“谁?”
“顾天野的表姐。”我犹豫着说,还没确定是不是应该告诉她,“她是他这里唯一的亲人了。没准……”
她用一种异常坚决的态度挥了一下手:“不可能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有可能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在那里的人。除了你,不可能去问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可能有什么答案……对了,他是怎么通知你的?打电话?发请柬?”
我把请柬递给她。
“真难看,这不是我挑的那种……也就是说,你收到的是一张特别的请柬。时间也是错的,婚礼应该是十二点开始。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宾客名单里还漏掉了你的名字,让我们都没办法通知你取消了。他是故意这样做的,还是脑子发昏了?”
“也许他想要告诉我什么,但我已经没兴趣了。”我说,“这不是开玩笑吗?也许他根本没打算跟你结婚。”
“不可能,”这位新娘笃定地说,“结婚是早就决定的。在决定之前,我们认真地讨论了——所有的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结婚的,再说,我已经怀孕了。”
啊?我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不知为什么,嘴里涌上一阵苦涩的感觉。
“我怀孕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孩子,可能是顾天野的。”
“可能?”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这一点,顾天野很清楚。”她用一种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口气叙说着,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所以我们决定结婚,因为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在那之后,我就再没有说过什么话了。
当别人把自己的秘密倾倒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往往只能如此。虽然平日里能满不在乎地说着尖刻的话,但当我真正面对着人们的伤口时,却会油然而生一种无助之感。
“天亮以前,能呆在你这吗?”齐雅安说,“希望你能谅解,无论如何,我今晚都不想孤身一人。”
说完这句话,她便仿佛不胜疲倦地将头靠在了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看上去是睡熟了。真是个奇妙的女孩!我在心底暗暗感叹。经历了那么些不正常的事,还能在陌生人家里呼呼睡去。我甚至觉得,哪怕这个世界下一秒便火山爆发洪水滔天,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睡下去。
但我睡不着。也许是因为下午睡得太多了,脑子晕晕沉沉的,感觉在真实的世界和我今天经历过的事情之间,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缝。要区分自己是在真实还是梦中,只需要看看那个跟踪的人在不在就好了。因为那是个现实中甩也甩不掉的讨厌家伙……这么想着,我猛地拉开了窗帘。
然而,楼下并没有什么徘徊不去的人影。无论白天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夜晚却是如此的千篇一律,平静得让人伤感。在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在之前从未这么清楚地感觉,英男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死去的。那也是未曾留下任何痕迹的平淡的死亡……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发现是阴天,天气非常闷热,粘糊糊的汗水把睡衣都粘在了身上。
顾天野的新婚妻子齐雅安已经失去了踪迹。但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因为她给我留下了一张纸条。
她从我的书桌上拿走一张全新A3的手绘纸,却只在上面稀稀落落地写着几行字。
真是浪费。


昨晚打扰了。
顾天野失踪的事不用介意,只要你别从中作梗,我很快就会找到他。
我知道你对他是非常重要的人,但是,发生在我们之间的很多事,是你这样的人绝对无法理解的。
希望你今后也不要介入我们之间。


她没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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